我是这六个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刚退休不到一年,这次是被几个老伙计拽出来散心的。那天在贵州的山路上走着,早上出门时太阳还晒得人睁不开眼,谁知道午后突然变天,乌云卷着山风就压过来,没等我们找着避雨的地方,黄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山间小道本来就滑,我们几个老头老太太互相搀着,看见不远处有户人家的屋檐,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话不多,侧身就把我们让进了堂屋。他媳妇从里屋拿出几条干毛巾,又转身去灶房烧水。堂屋有点暗,只有一扇小窗,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声音特别响。我们一边擦头发,一边打量,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贴满了奖状,字迹有些都褪色了。 那汉子姓陈,他媳妇很快端出热茶,又张罗着要做饭。我们赶紧拦着,说雨小点就走。老陈摆摆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们饿着肚子,走不动山路。”他媳妇已经系上围裙,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饭菜上桌,我们吓了一跳。腊肉、炒鸡蛋、好几样青幽幽的蔬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豆腐汤,摆了小半桌。老陈还拿出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我们过意不去,说这太破费了。老陈只是笑笑:“没啥好菜,将就吃。” 饭桌上聊起来,我们说都是退休老师。老陈夹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尤其多看了带队的王哥几眼,没说什么。倒是他媳妇,话匣子打开了,说他们儿子以前读书可费劲了,后来遇到个好老师,才开了窍,考出去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老陈就闷头喝酒。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亮光。我们悄悄凑了二百块钱,压在汤碗底下。道别时,老陈两口子送我们到院门口。走出百来米,我下意识回头,看见老陈还站在屋檐下,望着我们,身影瘦瘦的。 又拐过一个弯,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是老陈,深一脚浅一脚追上来,手里攥着那二百块钱。他喘着气,把钱塞回我手里:“这个不能要。”我们推让,他有点急,脸都涨红了:“真不能要!你们……你们是老师。” 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下去:“我儿子,以前也是老师。在镇小教了八年书,三年前,山洪送学生过河,他……”老陈没说完,别过脸,看着远处雾气蒙蒙的山梁。堂屋墙上那些褪色的奖状,忽然有了重量。 我们全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老陈吸了下鼻子,又努力笑了笑:“你们来家吃顿饭,我高兴。真的。”他挥挥手,转身往回走,步子有点慢。 我们捏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站在湿漉漉的山道上,谁也没说话。王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山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翻书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