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的急转弯，让欧盟和金融市场长舒一口气——它们原本正面临毁灭性关税战与被盟友羞辱性吞并领土的威胁。然而，这对修复遭受永久性损害的跨大西洋关系无济于事。霸凌、勒索与嘲弄，已成为美国解决其无尽不满的惯用手段。欧洲必须确保，本周这场与现实的碰撞不会白白发生。

特朗普政府为获取这片北极“冰封之地”所采取的手段——从称丹麦“无关紧要”，到威胁对法国葡萄酒征收200%关税——表明其认为，唯有羞辱才能让欧洲关注，并迫使其在军事上“振作”且在谈判中让步。由于欧盟（及乌克兰）在防务、能源和技术上依赖美国，它成了一个易被拿捏的目标；这不仅因其决策机制冗长——被美财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Bessent)嘲讽为“令人望而生畏的工作组”——27个成员国间的分歧更是让这一局面雪上加霜。

但这场“达沃斯牌局”也暴露了美国傲慢误判的倾向。此次，戴着飞行员墨镜的埃马纽埃尔·马克龙等欧盟领导人，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领土主权问题上退让的代价。英国与法国的公众舆论坚决反对通过武力手段改变格陵兰的地位；即便是极右翼政党，也不再附和“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相关言论。欧洲议会已暂停一项美欧贸易协议，反制关税也已被列入讨论。比利时首相巴特·德韦弗(BartdeWever)直言：“心甘情愿做附庸是一回事，忍气吞声当奴隶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毫无疑问，躁动不安的金融市场——特朗普的软肋——是促使其最终在格陵兰问题上妥协的关键。同样起到作用的，还有能对特朗普适时进言的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MarkRutte)。他在接受彭博新闻社总编辑约翰·米克尔思韦特(JohnMicklethwait)采访时表示，谈判的突破在于将焦点从主权转向了北极安全。

然而，即便是狂妄自大的美国政府，也势必在逐渐察觉失去欧洲的沉重代价。与特朗普的说法相反，北约并非单向受益的组织。欧洲正积极推进联合武器采购计划，例如规模达1500亿欧元（约合1750亿美元）的欧洲安全行动基金(SAFE)、为乌克兰提供的900亿欧元贷款，且部分欧洲国家防务支出的GDP占比甚至超过了美国。

这位“激励”欧洲人自己负责安全的美国总统——连比利时都已达到了北约防务支出目标——或许终将发现，一个更加自力更生的欧洲大陆，不会再那么俯首帖耳。前美国官员塞莱斯特·沃兰德(CelesteWallander)去年在《外交事务》(ForeignAffairs)杂志上警告称，背弃欧洲将使美国落得“孤立无援、国力枯竭”的下场。

意味深长的是，商界领袖纷纷赞扬欧盟新展现出的魄力。摩根大通欧洲区联席首席执行官康纳·希勒里(ConorHillery)在CNBC的节目中表示，本周出现的迹象令人欣慰，它证明了“欧洲领导人之间凝聚力增强，政策更多致力于商业增长、稳定、创新与投资等方面”。

鉴于格陵兰岛已成为特朗普又一个可随时动用的施压工具，加之乌克兰命运未卜，欧洲此时绝不能掉以轻心，更不可错失良机。马克龙等人展现出的“不畏强权”决心固然契合当下局势，但欧洲的脆弱性依然存在：经济增长乏力，经不起关税战冲击；财政预算紧张，难以满足重整军备的需求；本土工业亟需强化，以抗衡中国的竞争；正如我同事马克·钱皮恩(MarcChampion)所言，对波兰等国来说，失去美国的保护来对抗俄罗斯，这本身就是个关乎存亡的威胁。

欧洲需要的是一项战略，以更好地消化遭受霸凌的代价。这意味着既要适时反击，也要清醒认识到世界格局已发生深刻变化，还必须赢下国内与民粹主义者的斗争。这便要求给予本土生产者更多支持，而非草草签订新的自由贸易协定——比如欧盟与南美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的协议。该协议在法国几乎和特朗普一样不得人心，马克龙称其为“一个属于过去时代的协议”，此评价可谓一针见血。

当前严峻的地缘政治现实意味着，必须通过“购买欧洲货”条款将本土产业置于首位。为此，欧洲亟需巩固其单一市场以替代流失的海外出口，按照前意大利总理马里奥·德拉吉(MarioDraghi)的呼吁，通过消除内部壁垒和加大投资力度，来弥补生产力与增长的不足。

这也意味着必须重新着力推进防务建设，并以联合债务为支撑，以确保每年高达7200亿美元的未来开支得以分摊，让“搭便车者”无法再逃避责任。说服所有国家接受以共同债券替代数万亿国债的计划，向来困难重重。但当特朗普的追随者们不断用“悲惨奴役”的未来作为恐吓时——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译/逸思编辑/宋祉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