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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千古意谁解此中机——济南名士阮元与小沧浪亭的情缘

张智辉兼备灵性与繁华的大明湖,在千年文脉浸润下,几乎每一勺水都有故事。在与“夏雨荷”惜别中,迎春花灯会上“辛弃疾”即将亮相,英雄的豪壮与文人的清雅将一起揉进这醉人的湖光山色。

不远处,铁公祠旁的小沧浪亭,静立大明湖西北隅数百年,与苏州沧浪亭隔空牵系,以“沧浪”二字串联起《孟子》孺子歌、《楚辞》渔父思,更因阮元的笔墨,为清乾隆年间的济南湖山留存下鲜活的实景画卷。其笔下的北渚、大明湖、水木明瑟轩,字字皆景,句句含情,让彼时济南的荷风、山影、轩榭之美,穿越时空,至今清晰可触。

“沧浪”二字,是刻在中华文化基因里的精神密码,亦是融于济南山水的在地情怀。《孟子・离娄》中孔子听闻的沧浪歌,《楚辞・渔父》中屈子与渔父的清浊之辩,让“清濯缨、浊濯足”的处世哲思成为经典;而济南城内的濯缨泉,早已让这份古意与泉城水土相融。北宋苏舜钦筑苏州沧浪亭,开“文人+园林+诗文”的先河,那“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的清旷,数百年后被山东盐运使阿林保遥相呼应。乾隆五十七年(1792),阿林保于大明湖畔“北渚”旧址筑亭。新筑的亭子三面环荷、南望千佛、北邻鹊华,题额“小有沧浪”。翁方纲在《小沧浪记》中清晰记载了其筑亭缘起。一座兼具北方湖居特色的沧浪亭,就此成为济南湖山的点睛之笔。

乾隆五十八年,阮元接任山东学政。踏入济南的那一刻,他得暇便以笔墨为尺,丈量着大明湖北渚的每一寸景致。他在《致王引之书》中说自己“日日在大明湖水木明瑟轩中坐卧,尚饶清趣”,这方与小沧浪亭浑然一体的亭榭,成了他描摹济南湖山的核心视角。其《小沧浪杂诗》八首、《水木明瑟轩即事》五古,更是将清乾隆年间大明湖北渚的实景,化作了不朽的文字,让彼时的湖光、荷影、山岚、晨昏之美,历历在目。

阮元的笔墨里,有小沧浪亭周边鲜活的日常湖景,有独属于北渚的清幽与雅致。“独泛沧浪平底船,荷花面面叶田田。风光谁许平分得,人与池心四照莲”,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大明湖独有的荷池盛景——平底轻舟穿行于接天莲叶间,人面与荷花相映,池心四照的莲影,将小沧浪亭“三面环荷”的地理特质写得淋漓尽致,彼时的北渚,荷是主角,水是底色,舟行其间,人融于景,沧浪的清旷之意,尽在这湖荷相融的画面里。

“小艇穿池不碍花,种花人借艇为家。收来荷叶青盘露,刚足今朝七碗茶”,则将视角拉向细微处,写尽湖畔人家的悠然,小艇穿花、荷叶承露、煮茗品饮,平凡的日常因湖光荷香变得诗意,这是阮元眼中的济南,不只是文人的清赏,更有烟火的温润。“笔床书箧向池摊,池上荷花高过栏”,是文人的栖居之景,小沧浪亭旁,荷枝高过亭栏,笔墨书卷摊于池边,清风荷香伴读,恰是沧浪“避世自适”的精神写照;而“蝉歇残声绿树闲,霞痕山影共斒斕。微风吹动金波色,月在东南箕斗间”,则定格了北渚的黄昏与月夜,蝉声渐歇,绿树悠然,晚霞染山影,晚风拂湖水,波光如金,月色悬天,千佛、鹊华二山的轮廓映于湖光,天地间的清宁与辽阔,尽在这晨昏变幻的景致中。

“最好凉深独立时,五更露气到清池。城头落月轻黄色,多少鸳鸯睡不知”,更将笔触探向凌晨的小沧浪亭,露气沾衣,落月微黄,鸳鸯静眠,彼时的大明湖,静到能听见时光流淌。这份极致的清幽,正是北渚独有的韵味。

而《水木明瑟轩即事》,作为阮元描摹小沧浪亭片区的核心诗作,更是将水木明瑟轩与北渚的地理风貌、轩内景致、文人雅趣写得详尽入微,还原了彼时这方园中之园的完整模样。“小港西轩外,扁舟北渚涯。百弓开柳岸,六柱泛芦葭”,他开篇便定调轩的位置——北渚之畔,小港之西,柳岸舒展,芦葭丛生,扁舟可至,寥寥数字,便将水木明瑟轩与小沧浪亭相依、临港临水、草木繁茂的地理实景勾勒得十分清晰,让人一眼便知这方轩榭的周遭环境。“桥彴低栽苇,亭门窄缚柴。轩窗商启闭,几席合安排”,写的是轩与亭的形制之美,低桥绕苇,柴门轻掩,轩窗可开可合,几席错落有致,不施华彩,却尽得自然之趣,恰合沧浪“随性自适”的内涵。

轩内的日常,更是文人的理想栖居:“煮茗然双鼎,摊书占一斋。写碑《金石录》,题字水松牌”,双鼎煮茗、满斋摊书,校勘金石、题写碑牌,阮元在此既避政务喧嚣,又潜心治学,彼时的水木明瑟轩,是书房,是茶室,更是他编纂《山左金石志》的最初据点,文人的雅趣与治学的严谨,在此相融。而轩中的景致,更是一步一景,入目皆画:“槛曲看盘鹤,墙阴认篆蜗。旧诗犹在竹,午梦间通槐”,曲槛观鹤、墙阴辨蜗,竹上题诗、槐下寻梦,细微的意趣,让轩内的时光变得缓慢;“起对山鬟拥,闲临天镜揩。岚光遥接案,波影上平阶”,则将视野再次拉开,轩中抬眼,便见千佛、鹊华二山如鬟髻相拥,大明湖水如明镜铺展,山岚轻烟漫入轩中,直抵案头,湖水波光漾上台阶,山水与轩榭浑然一体,这正是小沧浪亭“借山借水”的北方湖居特色,阮元以笔墨将这份“山光入轩、波影登阶”的极致景致永久留存。“岩屋小于匣,池鱼轻似钗”,更是以精巧的比喻,写尽轩旁小景的灵动,小屋如匣、游鱼似钗,于细微处见匠心,让彼时北渚的景致,既有宏大的湖山之美,又有精巧的细节之趣。

除了小沧浪亭与水木明瑟轩的核心景致,阮元的笔墨亦触及大明湖的全域风光,《雨后泛舟,登汇波楼》四首,写尽雨后大明湖的清新与壮阔,登汇波楼远眺,湖光潋滟,山色空濛,与北渚的清幽形成呼应,让他笔下的济南湖山,更具层次与广度。他写济南,不只是单点的描摹,更是将小沧浪亭置于大明湖、千佛山、鹊华二山的整体山水格局中,让彼时济南“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城市风貌,通过文字变得可感可知。

阮元与马秋药前辈的小沧浪亭雅集唱和之作,是专为济南大明湖小沧浪亭写就的风物与哲思相融的佳句。“水榭临清浅”写小沧浪亭半浸大明湖的实景,亭榭临水而建,脚下是明湖的清浅碧波,荷风绕岸,水意悠然;“风帘卷翠微”则将视野引向亭外的济南山色,清风拂动亭帘,卷来的是千佛山和鹊华二山的叠翠岚光,湖山相映的济南胜景尽入诗中。于济南北渚的这方亭榭间,阮元暂离政务冗繁,与故人共享观物之乐,大明湖的明月映着酒盏,湖山的落晖遥和诗筒,济南的湖光月色成了文人雅集的最好底色。而结句“沧浪千古意,谁解此中机”,更是将济南小沧浪亭的景致与沧浪文脉深深勾连——这一问,既是阮元立于大明湖畔,对沧浪古意的凝神叩思,也成了整座济南小沧浪亭的精神题眼,与沧浪千古的文脉相契,更与济南的山水相融,为这方北方湖亭,注入了跨越时空的文化深意。

阮元于济南,并非只留笔墨情缘,更以诗词为济南留存了珍贵的历史实景,以治学为泉城文脉添砖加瓦。他将济南的湖山景致与沧浪精神相融,让小沧浪亭不再仅是一座苏州园林式的建筑,更因他的笔墨,成为北方沧浪文化的具象载体。

他在小沧浪亭与水木明瑟轩雅集名士,诗酒唱和,让这方园中之园成为北方文人的雅集中心;他以在此酝酿的治学之心,编纂《山左金石志》,为山东金石学研究奠定基础;而其《小沧浪笔谈》,更是将小沧浪亭的沿革、济南的湖山景致、金石见闻尽数收录,与他的诗词相映成趣,成为研究清乾隆年间济南文化与风物的珍贵史料。令人欣慰的是,数年前济南史志部门组织整理了此书并再版,学者李伯齐教授点校,为地方文史研究和文化传承提供了极宝贵资料。

如今的小沧浪亭,经后世修缮,仍保留着阮元笔下的核心规制:半浸湖水的歇山飞檐,围廊坐栏,荷池环伺,登亭仍可见“佛山倒影”的奇景,西侧廊壁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恰是对阮元笔下济南湖山的最佳凝练。他与“新客”辛弃疾、友邻铁铉共同绘就了一张文驰武骋的精神图谱。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阮元以诗为镜,照见了清乾隆年间济南北渚的极致景致,让小沧浪亭的沧浪之美,不仅是精神的传承,更是实景的留存。那些关于荷池、山岚、水木明瑟轩的文字,穿越数百年,依旧能让我们看见彼时济南的湖山之美,读懂沧浪精神与泉城水土相融的独特韵味。而这,便是阮元为济南留下的最珍贵的文化馈赠,让沧浪千古意,在济南的湖光山色中,永远有迹可循,有韵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