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嘉兴日报
※千千情
挚爱
■夏永军
父亲病了,好几天咳嗽不停。我回到乡下,带他去镇上医院诊治。医生问他“有没有吸烟习惯”。父亲说“吸的,但不多”。医生说:“你不能再吸烟了。”
我说:“医生的话,你一定得听。戒烟对你身体有好处。”
父亲郑重地说:“晓得了,这会儿一定得戒。”
次日清早,我开着车,又带父亲去镇上。他望着车窗外,若有所思。已过冬至,天灰蒙蒙的,路两旁的水杉已橘黄,杉叶在路边堆了厚厚一层,田野里一片空旷,麻雀在草垛上叽啾。
我抱怨道:“爸,往后你真的不能再吸烟了,反反复复咳嗽,肯定和吸烟有关,医生也总是说,你要尽早戒烟,这回你一定要狠下心。”
父亲摆了下手,不耐烦地说:“我晓得了,我说了戒,就一定能戒。”
过陶家浜时,我走小路,往西开。父亲说:“你车开慢点,这条路你很少开,不熟悉,小心来车。”
没一会儿,他突然说:“你四岁,你姐五岁。”
我说:“我和姐差两岁。”
他继续说:“那年,你四岁,你姐六岁,你被压在扬谷扇车下面。”
我突然明白他的意思,说:“那年我三岁,姐五岁。我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看到陶家浜往西这条小路,突然想起了四十几年前那桩旧事。
那年夏天,大人们下地忙夏收,母亲叫姐带着我在生产队蚕舍边玩耍。蚕舍前宽大的水泥场上,正晾晒着稻谷,社员们从田野间挑来一担担脱粒后的稻子,倒在水泥场上,有麻雀不断从竹林里飞落啄食。
姐在阴凉处,用水泥场边一块块砖搭积木,我帮忙搬砖块。我左右寻觅砖块,发现场边扬谷扇车的四脚正垫着砖块。我不假思索地跑过去,蹲下去,使尽力气,要将垫在下面的砖块移出。扬谷扇车太重,我使出了吃奶力气,才慢慢将一块砖块移出来,想继续移其他砖块。我正要抱起砖块时,扬谷扇车轰然倒塌,从我头顶重重砸下来,将我死死压在下面,我吓晕了过去。
等我清醒时,正躺在一位大叔的手臂上,姐在一旁大声哭泣。我感觉头上有液体在不断淌落。我忍痛睁开双眼,是生产队的火观叔挑谷过来,看见我被压在扇车下面,救出了我,用双手将我托起,让我仰躺着,抱往田野深处,交给我父亲。
父亲看到我满脸是血,急坏了,立马放下扁担,卷起裤腿,双手托着我,赶往村卫生所。
他心急如焚,在炽热阳光下,一路快跑着,汗流浃背,顾不上擦拭。他心爱的儿子,此刻正微睁着双眼,脸色发白,下颌的伤口让他心揪紧。
赤脚医生看了后,说:“娃儿下颌伤口太大,村里设备简陋,无法缝合,去镇上医院吧。”
不容耽搁,父亲又双手托举起我,沿着陶家浜往西的泥路,抄近路马不停蹄地赶往镇上。此刻儿子的伤,仿佛就是他身上的伤。我仰躺在父亲宽厚有力的双手上,盯着他焦灼的脸,他满头是汗,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我听着他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耳畔呼呼的风声,感觉路是那么的遥远,时间是那样的漫长。
医生给我下颌缝了十几针,记忆里,我却没感觉到痛,也许太年幼了,我早被吓傻了,忘却了痛。
我问父亲:“医生给我缝伤口时,我有没有哭?”
他说:“你没有哭,估计是吓懵了。”
我又问:“你从村卫生所,赶往镇医院,三十几里路,一直托举着我,中间没有停歇,手臂肯定很酸痛吧?”
父亲说:“那当然了,做父亲是很不容易的,当时看着自己的儿子还那么小,被扇车压在下面,心痛不已,只顾着早点到医院救治,哪还顾得上其他,我只想自己再跑快点,早点见到医生,你就能少吃点苦头,少流点血。你还记得吗?一路上,你的血一滴一滴淌在路上。”
我说:“我当然记得了,我躺在你双手上,侧脸用余光看到地上那一滴滴猩红的血,一辈子都忘不掉。”
父亲说:“现在想想,你老爸当年还是很伟大的,两条泥腿,从田埂上一路跑着到村卫生所,又去镇医院,三十几里路,靠双脚,憋着一口气跑出来的,和时间赛跑,争分夺秒。”
我抚摸着下颌那道狭长伤疤,细细回想着那个遥远的夏天。打我记事起,每每从镜中看到下颌那处疤痕,心就像被电击似的,一下子想起了被压在扇车下的情形,恍若梦中,姐那焦灼的哭声,猛然从耳畔响起。这道伤疤将我牢牢锁进了懵懵懂懂的记忆里,一辈子都难以忘却。
还有父子俩在那个炽热的夏日午后,在三十几里的土路上一路狂奔,尘土飞扬。
我感慨万分,说:“老爸,无论你怎么样,儿子都永远爱你!”
父亲微笑着说:“儿子,爸也是一样的!”
※忆往事
时光里的红薯香
■付玉华
“胖娃娃,红衣裳,埋在土里捉迷藏,揭开泥土露脸庞,香甜滋味嘴留香。”小时候,母亲一念出这个谜面,我总是第一个抢答,大喊着说出谜底:红薯。
对于20世纪80年代的农村孩子来说,零食稀缺,红薯便是我们最好的零嘴。馋了,就从家里的红薯堆里挑一个,洗也不洗,直接用牙啃去外皮,生吃起来。薄薄的红薯皮上还沾着泥土味,厚厚的薯肉却清甜脆嫩,一口下去嘎嘣脆,既解渴又管饱,那种满足感,至今难忘。
有时,母亲会做一道特别的红薯饭。蒸饭时,她把红薯挨个贴在锅边,让它们乖乖倚着锅壁,借着饭锅的热气慢慢煨熟。土灶里柴火烧得正旺,大铁锅中“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是欢快的奏鸣曲。随着温度上升,淡淡的红薯香混着浓郁的饭香,在厨房里悠悠弥漫。听得锅内“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香味也越来越浓郁,母亲便撤去明火,剩些炭火,用余热继续焖。许久,待屋内“轻柔的纱幔”消失,便可揭开锅盖,品尝美食了。
白米饭晶莹可爱,红薯也红得诱人。母亲小心地把煨熟的红薯取出,我早已迫不及待伸手去抓来吃了。薯皮微微泛起金黄,贴着锅的那面,已是硬硬的、脆脆的锅巴了,撕下来放进嘴里,既脆又甜,嚼起来格外带劲。轻轻一掰,软糯金黄的薯肉便露了出来,一口能咬下大半个。母亲有时还会把剥好的红薯直接拌进米饭里,又香又甜,不用配菜,我都能吃上两大碗。
母亲也常做红薯干。把蒸熟的红薯切成厚片或粗条,均匀铺在竹匾上,放到太阳底下晾晒。晒过几个日头,它们渐渐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硬实,香甜味却愈发浓郁。放在嘴里打发时间,特别耐嚼。我常想,自己这一口好牙,或许也有红薯干的一份功劳。
太奶奶做的红薯干烧肉堪称一绝。她总是把晒好的红薯干和家养土猪肉一起炖,红薯干吸饱了肉汁,变得软糯香甜;猪肉也染上红薯的清甜,肥而不腻。这道菜有荤有素,解馋又扎实。家里来客人时,太奶奶总热情地夹起红薯干往客人碗里放,连声招呼:“多吃点,这可是瘦肉呢。”客人吃得赞不绝口,却也对这“瘦肉”心生好奇。后来才知道,太奶奶养的猪每年都膘肥体壮,瘦肉不多,她便灵机一动用红薯干代替,这才有了这段有趣的往事。
太奶奶的“红薯干智慧”,让我想起苏轼。他被贬海南时,发现了红薯的特别。他在《和陶酬刘柴桑》中写道:“红薯与紫芽,远插墙四周。且放幽兰春,莫争霜菊秋。”于他而言,红薯不仅是果腹之物,更成为顺应自然、安然处世的寄托。
母亲和太奶奶对红薯的喜爱,也深深影响了我。尤其在寒冷的冬天,红薯让日子变得温暖而有味。
窝在乡下,生起一只火炉,炉边摆上几个红薯,一边烤火煮茶,一边与家人闲谈,“惬意”这个词,便有了具体的画面。“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感觉,和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相差无几。
除了烤红薯,还能做红薯饼和红薯丸子。将蒸熟的红薯捣成泥,加糖拌匀,包进糯米团里擀成饼,下锅煎至两面金黄。咬开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别有一番风味。红薯丸子则是把薯泥与芝麻、糯米粉揉匀,搓成小圆子下锅煮熟,盛出后汤里调一点糖。红薯的甜润加上芝麻的香气,让这碗丸子汤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温暖,像一只小火炉,暖身,更暖心。
人间至味于寻常,红薯的花样吃法,让朴素的日子也充满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