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一名身体强壮的日本女人赤裸上半身，背着一个黑色的编织袋站在海边。这个女人很有可能来自日本的鸟羽市，那里的居民家门口都会有一个很特别的装饰物。 1955年夏天，日本鸟羽市附近的海，水是深蓝的，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没过膝盖的海水里，上身光着，背上压着个黑色的编织袋，皮肤又粗又黑，湿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盯着前头，一动不动，那张老照片里的样子，现在只剩旅游手册上画的彩图了。 我第一次听说海女，是在旅游册子上看到的，穿白衣服戴白头巾的女人，像在海里潜水捞贝类，给游客表演，直到看见一张泛黄的照片，才明白那不是表演，是真本事，照片里的女人多半是鸟羽市的，她们家门前的石头上刻着看不懂的记号，那是为求平安留下的。 她们天还没亮就跳进海里，憋着气往下潜，用手抠岩缝里的鲍鱼和海螺，冬天水冷得刺骨，夏天太阳晒得皮肤掉渣，肺像被压着，耳朵听不清水声，关节肿得像长了壳，男人开船去远海，女人就在近岸泡在水里。 为什么是女人呢，有人说她们身上肉多耐冷，也有人说她们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可真正撑住她们的，或许是那块刻着记号的石头，每次下水前，海女们都会摸一摸它，好像海底真有神在看着，直到十九世纪末，外头来的游客举着相机，她们才披上白布罩衫，以前呢，顶多用块破布遮一遮。 转折是御木本幸吉把珍珠养出来以后，海女就变成了给贝类塞珠核的工人，那几年鸟羽的海面上全是白花花的身影，可没过多久，机器拖网来了，年轻人纷纷跑去城里工厂，现在去志摩半岛，能看见海女在观光船边捞海胆，岸边小摊烤着卖的都是传统海鲜。 照片里那个编织袋装的不只是海货，是全家几顿饭的指望，现在那袋子成了游客拍照的背景，真下海捞钱的，只剩七八十岁的老人，去年冬天我去过鸟羽，海边小馆的老板娘说，再过几年，连演戏的人都找不齐了。 大海变了，近海没鱼了，偶尔还能看见油污漂着，老海女们说年轻时候这片海跟镜子似的，现在连传说中的神贝都找不着了，我问她们会不会教女儿潜水，老板娘笑着朝隔壁便利店一指，姑娘们现在数钞票比数贝壳还利索。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1955年，背上背着个鼓鼓的袋子，身后是活命的重担，是祖辈传下来的信俗，是还没让机器和游人碰过的生活，如今那些石头还在鸟羽市的墙角立着，偶尔有人拿手机拍几张照，却再没人往海里跳，也许有一天，只有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还留着海女的罩衫，像被钉住的标本，提醒人有些跟大海较劲的脾气，正一点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