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90 岁的齐白石,使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 25 岁的女徒弟新凤霞,拉进一间黑屋子。 屋里墨味呛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新凤霞心怦怦跳,只听师傅的喘气声近在耳边。他摸索着,从墙角一个旧樟木箱底,掏出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 “拿好,藏稳了。”齐白石的声音又急又哑,“除了你,谁也不能给看。” 新凤霞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还想问,老师傅已经颤巍巍推她出门。外头阳光刺眼,画室里师兄们的说笑声隐约传来。她低头快步走回自己小屋,闩上门,手心都是汗。 油纸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本边角磨损的手订册子。纸已泛黄,密密麻麻全是毛笔小楷,配着蝇头小画。一笔一划,全是画虾的窍门——须怎么捻笔才有劲,节怎么晕墨才透亮,那些老爷子在画桌上从不细说的关节,全在这儿了。册子最后几页,墨迹犹新,画的竟是新凤霞前几日学画的牡丹,旁边批着:“瓣勿太匀,略破方活。” 她怔怔看着。窗外蝉鸣聒噪,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就明白了,刚才黑屋子里,师傅那攥得她发疼的手,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几天后,新凤霞照常去学画。齐白石正闭目养神,她默默铺纸研墨,画了只虾。须子刚勾到一半,老爷子不知何时睁了眼,瞅着纸,鼻子里“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新凤霞懂了。她没抬头,笔尖稳稳地走下去。画完,齐白石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虾尾处轻轻点了一下——那儿墨稍淡,正显得透明。 他什么也没说,又合上眼。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老人花白的眉毛上,也照在未干的虾画上。新凤霞悄悄瞥见,师傅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像石子投入深潭,几乎看不见涟漪。 她把那几本册子,藏在了自己装戏服的箱底。偶尔深夜取出翻看,总觉得那松烟墨的气味里,掺进了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樟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