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帅气有为大专生被乡书记看中提亲,本是旁人羡慕的好事,他却不顾对方身份,只因觉得不合适就一口回绝。现在村里老一辈提起这事还摇头……说我爸当年轴得要命,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走窄路。 那天他刚从书记家回来,闷头灌了两瓢凉水。我奶蹲在门槛上摘豆角,斜眼瞅他:“真黄了?”我爸嗯了一声,转身进屋。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得厉害。 其实那天在书记家,他还看见了一样东西。堂屋条案上摆着个玻璃罩子,里面是书记女儿用彩线绣的牡丹,旁边压着张奖状:乡文艺比赛一等奖。可他瞥见墙角竹篓里,胡乱塞着几件没洗的衬衫,领口油黑发亮。就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精致都是摆给外人看的。 隔天他去农技站上班,自行车骑到半路,拐进了河滩。芦苇正长得疯,白茫茫一片。他坐在河沿上发呆,从晌午坐到日头偏西。后来他说,那天听见水哗哗地流,就想通了——人不能像这河边的石头,光图个表面光滑,里头实不实,自己知道。 一个月后,他揣着毕业时攒的七十二块钱,去了省城。在建筑工地拌过灰,在货运站扛过大包。最难的时候,睡在桥洞底下,拿报纸盖肚子。有回淋雨发了烧,蜷在工棚里打摆子,迷迷糊糊的,想的居然是农校实验田里那些棉铃虫该怎么治。 三年后的秋天,他回来了。黑瘦,但眼睛亮。背了个帆布包,里头装着夜校的结业证,还有一本《果树嫁接技术》。没进家门,先去了后山——那会儿村里正推广种苹果,可苗子总活不成。他在山上转了两天,抓一把土在手心里搓,又找老农聊天。最后得出结论:不是苗的问题,是这山向阳坡太陡,存不住水。 后来他带着村里几个小伙子,自己设计了一种“鱼鳞坑”,像瓦片似的垒在坡上。来年春天,树苗真的绿了一片。现在后山那片果园,还有他当年亲手嫁接的第一棵苹果树,结的果子特别甜。 去年书记女儿回娘家,在村口碰见他。她牵着个小男孩,我爸正给果园拉水管,满手泥。两人笑了笑,没说话。擦肩过后,那孩子仰头问:“妈妈,那个伯伯是谁?”她顿了顿,说:“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有时我问我爸,后悔不?他正给苹果树剪枝,剪刀咔嚓咔嚓响。“有啥后悔的,”他说,“人活一口气。那口气顺了,吃糠咽菜都是香的。”夕阳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