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张爱玲的夏志清认为张爱玲题材虽窄但文笔出色。讨厌张爱玲的杨绛认为张爱玲“她的文笔不错。但意境卑下”。大概文笔好、题材窄,算是基本共识?但我也不觉得窄:传统家庭的结合,被她写透了。《倾城之恋》里,白流苏离婚后,被家里人推出去相亲。一群亲戚看似关心感情的进度,其实各自盘算。既想不影响家里的体面,又把她送走。嘴上全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她幸福不幸福,家里人并不关心。家里人男的关心场面上的形象,还说法抵不过三纲五常。女的个个算计精,忙着为女儿找婆家。白流苏跟个亟需被卖的货物似的,但还不能占了好资源。白流苏与范柳原好,确也存着类似心思:找着范柳原,也就是想找个投托,好避出她那个狗屁倒灶的家庭。结果被范柳原点破,说花钱娶个对自己没感情的人来结婚,所谓“婚姻就是长期卖身”,白流苏为之大怒。白流苏不顺时,即第一次南下又回上海时,还得被家里人出卖隐私当做谈资,拍着大腿感慨一番。大家庭里谣诼排挤,终于又赶走了一个成员。此后面上笑嘻嘻,背后传八卦,继续算自己的小账罢了。当然白流苏与范柳原后来因为灾祸,反而成了正果,算是张爱玲的仁慈,可是家庭里于是继续闹新的破事。《留情》里头,敦凤和米先生都是再婚。敦凤求的很实际,就是“回到可靠的人手中”。夫妻之间彼此没什么爱,婚姻更像是拔河。她作为老夫少妻的少妻,就能在自家人面前公开谈论丈夫的寿命,能借着丈夫跟自家人显摆,仿佛自己赢了。结尾所谓世上的爱,都是千疮百孔的,但还是相爱着——这句话有点讽刺,又有点苍凉的释然。乍看荒诞,但细想多少感情,还真就是这个鬼样子。《红玫瑰白玫瑰》里,佟振保一辈子要体面。娶孟烟鹂时谈不到爱情,“就是她吧”。则用范柳原的逻辑,孟嫁了佟,也不过是长期卖淫。于佟而言,在所有感情里,他求的都是个当家做主的体面感,求的都是“自己要做那个世界的主人”。甚至和情人亲吻,也希望自己和情人经历的别人不一样。等他发现自己没法维持希望维持的体面姿态时,就开始自暴自弃崩溃了。《鸿鸾禧》里,结婚。未来嫂子去为婚礼购物,暴发户气质的小姑子们嫌弃她家世,背地里吐槽不休,还觉得她会花钱。新郎新娘算计着买东西,好从老父母那边多要点出来。婚礼无聊之极,参与者各自存着心思在折腾。本篇真女主角娄太太。其实婚姻里地位不如丈夫,于是非要显得霸悍,显得丈夫怕她;丈夫反正也长袖善舞,也不想显得不体面,那就配合吧。娄太太自觉一辈子到处失败,但始终坚强地挺立着,就为了维持个场面。丈夫说了她没听到的冷笑话,都要配合笑得大声。这是张爱玲写的1940年上海许多家庭的样子。如果您觉得这类明明不幸福却维持着体面维持着假装幸福的嘴脸算计着琢磨着表演着的婚姻,这类彼此谣诼见不得人好的家庭,看着很眼熟,在七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所在多有……那就说明,张爱玲的作品依然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