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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对话|贾平凹: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季风/文字整理冯北仲、贾平凹/供图

主持人:

季风(阳光报《非常对话》主编、作家)

对话嘉宾:

冯北仲(陕西理工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作家)

贾平凹(陕西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

贾平凹

冯北仲

贾平凹手迹

按语:

时光弹指间,物换秋几度。贾平凹作品从《商州》(北京十月出版社,1987年9月第1版)到《消息》(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9月第1版),一晃已是整整38年了。回顾贾平凹文学写作几十年,他一直保持两年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节奏,先后出版了《浮躁》《妊娠》《废都》《白夜》《土门》《高老庄》《怀念狼》《病相报告》《秦腔》《高兴》《古炉》《带灯》《老生》《极花》《山本》《暂坐》《酱豆》《秦岭记》《河山传》等佳作,每一部从艺术性和思想性上有不同程度的突破,从乡土到城市,从城乡冲突到城乡融合,书写了时代剧变的阵痛和当代文学的奇迹。贾平凹老师每一部作品甫一面世,也如洪波涌起,成为社会瞩目的热点。在多元化时代,文学阅读不是人们的生活中心,但贾老师还是凭着一己之力,一次次创造了属于中国当代文学的神话和传奇。

冯北仲:《礼记》中说:“季秋之月,菊有黄华。”在《诗经》和屈原的《离骚》中,皆有菊的诗句。菊在文人笔端迎霜怒放,象征一种长久、坚韧、隐逸、清脱的人文气节、风骨。在这清爽的菊月,中国当代文坛也迎来了贾老师的“大好《消息》”,一部继承和弘扬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的长篇小说诞生了。请问贾老师,您一直保持创作热情,并写出一部比一部优秀的小说,始终坚持自己的“文学理念”,继承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以象立意,以文弘义,请问您是如何看待和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

贾平凹:谢谢你长期对我写作的关注,并及时阅读了《消息》。从新时期文学开始我进入文坛,已经五十年过去了,我在自己书房里写了一个横幅:山海经过。这话说得有些大,但确实高高山头站过,深深海底行过,有日照成金,有风雨沉暗。既然选择了写作,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就得为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记录些什么,抒情些什么。写作如农民种地,种了一料再种下一料,虽然收的粮食够多了,但地不能闲着。商人永远是缺钱的,我老觉得少写了一本书。作家又如在山上挖矿的人,本身就是矿山,只要矿还有,那就继续挖。

再之,新时期以来的作家没有现代意识和观念亦是难以写作的。以前我讲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现在倒觉得要学习西方现代文学的境界,而表达方式则借鉴我们民族经典中的东西。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山川异域是不同的国度和民族,风月之天就是一层云,而云层之上是一派阳光,我们要做的就是透过云层。在当今全球视野下,我们的文学是一种什么状态,还有什么可能?这个问题,就是“面对永恒和没有永恒的面对”。

冯北仲:贾老师的二十多部长篇小说如一条连续的抛物线,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每个阶段也有代表作。抛物线有双重性,显性体现在连续和不间断;隐性体现在延展和无限。作品的数量是可数的可观的“显性”,作品的质地和内涵是靠理解和体悟的“隐性”。贾老师在文本中,很好地将“显性”和“隐性”恰当融合,既与社会历史发展同步,又符合文学自身的内在逻辑,实现了历史与逻辑相统一。同时,贾老师将精神理念切入文学地理,以“商州或秦岭”作为地理空间,以文学作品反哺宏阔的地域文化,建立起“贾式”地理叙事风格。世界上杰出的作家,几乎都在作品中建构了自我的精神原乡(地理空间),以此承载心灵寄托和情感归宿,比如哈代的“威斯克斯”、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沈从文的“湘西”等等。作家以虚构的地理空间来叙述某故事,不是因故事而写作,而是用写作来强化语言叙事的辨识度和文本身份认同。贾老师的写作,一直围绕“秦岭(商州属于秦岭)”展开小说叙事,从点到线,以线到面,已经覆盖了整个陕西以至黄河流域。请问贾老师,长篇小说《秦岭记》和《消息》是您七十岁以后的作品,风格和笔调与以往大不相同,《秦岭记》以“昆仑为山祖”开篇,《消息》以“黄河却称之为天下黄河”起笔,一个是山,一个是河,所有的人与事围绕着“山”与“河”展开,是什么启示了您如此的大手笔?您是当代乡土文学大师,如何理解文学的“地理空间”?

贾平凹:我给你说三点:一、生在哪里,哪里就决定了你;二、文学是什么呢,它也应该面对“有情众生”,传达的是作家探究天地自然的,人性和灵魂的经世之验,是不是一种“布道”呢?三、我出生和生活在黄河流域、秦岭之中,而黄河、秦岭又是最中国的河山。我的文学之梦,是一直希望文学能让我肩上生出羽毛,成为“羽人”。当我意识到我们是为中国写作,而文学不仅仅是好玩的故事和一种游戏的文字,必然就仰望了秦岭,远观了黄河。

冯北仲:如何衡量当代文学的“杰作”,我的理解是:一是对于当代文学的意义,二是对于文学史的价值。从《秦岭记》到《消息》,贾老师以自己对人生、社会、世界的理解,写出“交叉体裁”的长篇小说,这对广大读者的接受能力是一种测评,对评论界更是一种挑战。长篇小说还可以这么写?必须承认,贾老师就这么写了,写得随心所欲,洋洋洒洒。读贾老师文字,我时常想起刘勰《文心雕龙·才略篇》说曹丕:“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此处“清绮”二字,清者,朗也;绮者,丽也。“朗”不仅指水之澄澈,我认为有空灵玄妙之意。“绮”者,不仅指辞采华美,我认为有语言内涵的延展及文意之味的醇厚之意。所谓清绮,也适合评价贾老师的文章。就贾老师近年的作品来说,有的评论家说是“笔记体小说”,有的说是“志怪”小说,有的说是“新文人笔记小说”,一句话,今日之此小说与昨日之彼小说不同,我将之归于“异与同”的关系问题。“异与同”是一对哲学范畴,《消息》以文学的具象将哲学的抽象鲜活且生动地呈现了出来,言而不尽,意以象尽。

请问贾老师,您对评论界称之为“志人志怪的笔记小说或新文人笔记小说”这一定义如何理解?您认同这一定义吗?相较《秦岭记》《消息》的叙事更体现出“任心而自由”的文风,一种“别致”的格调,请问贾老师,您如何理解小说体裁的“常与变”?

贾平凹:世上的事总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文学也如此。以前除了诗和戏剧外,别的写作,都叫文章。文章最基本的一是识见,二是感情,三是语言。作家一辈子都在琢磨写什么、怎么写,怎么写都是各自的事。人只要能想到事,现实中都会有发生。我初学写作,读得最多的是十七年时期的书,受影响写了《浮躁》,在《浮躁》的“后记”中,我说了发现那种写法不适合我了,发誓再不用那种写法。在以后的写作中,我是一边写着一边学习和摸索,慢慢体悟到根据内容而变化,才有了后来的《废都》《秦腔》《怀念狼》《秦岭记》。什么脚穿什么鞋,随着气候而选择帽子。河流之所以是河流,它是流出来的,它一边破坏着大地,一边改变和滋养大地。钱只要是你的,你装在上衣口袋还是装在裤子口袋,装在一个口袋还是分散装在各个口袋,其实那都是一样的。中国审美基因里讲究整体、混沌、意象,在写《消息》时,我有的想法和思绪,剪不断,理还乱,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能讲得清的,于是以水所欲,随物赋形,怎么能表达我要表达的东西我怎么来。如我给讲一件事,言不尽就唱,唱不尽就舞,舞之不尽就比画,比画还不行就喊了。至于写完了,出版了,它是它的独自生命,是个什么样子,别人怎么看它,我就不管了,也管不了。

冯北仲:《消息》扉页上写着“百草奋兴,群生消息”作为题记。题记的意义是引发和开启读者的好奇和阅读。百草奋兴中的“百草”,我的理解是“世间万物”。群生消息中的“消息”,我的理解是“彼此消长”。《消息》这部小说,我的理解是,它叙述的不只是人间万事万物,而是讲宇宙的法则,即世间一切,有消长,有盛衰,一增必有一减,但总归是“和合之美,生生不息。”这是哲学与文学共同的终极指向。小说里,有《文笔峰下人家》《桃花命》《一个没正形的人》等章节给世人以警示和劝诫;有《仓颉庙》《阴阳先生》《西洛水》等章节提醒世人要敬天畏地;有《独木寺》《凌普渡口》《裴氏》等引导世人要坚守信仰;有《谢小白》《白朗》《雁过拔翎》等章节号召世人要有审美情怀;有《泾河》《药树》《榆林》等章节讲述民间的传说故事等等,包罗万象。一部《消息》既写了古人、今人和传说中的人,也写了各地山水和各种草木,寄托了贾老师的人文理想,讴歌了大自然的宁静,更是深怀对万物的悲悯之情。请问贾老师,您是怎么理解“万物与我”的关系的?并以此在《消息》中表达了您对宇宙法则的思考。还有,您写谢小白和白朗的篇章,风格清脱,令人耳目一新,具有极高审美性,请问贾老师,您写这二人是寄托怀古?是召唤中国传统审美的回归?是对当下社会浮躁现象的反讽?

贾平凹:哎呀!你怎么理解都可以,你这么理解我作为作者很欣慰,你帮我让我进一步来理解自己。魔术师怎么玩魔术,总有人能识破手段。但世上同时又有真相永远没有真相。但古人还讲过:“已有的事,后必再作,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消息》中写的一些事理或许斑驳,一些意象或许繁复,是有我能领悟的,有我领悟不了的,有能说的,有如同禅一样说了又是不对的。那就像《黄帝内经·素问》讲的“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你喜欢《消息》中的“谢小白”和“白朗”的篇章,我也喜欢,那是我当成诗写的,写的时候很得意,中午忘了吃饭。另外,你留神过我写的文字了吗?写了无数的山,各有各的描写。你是很用心的,书出版后,有那么多的评论,但没人提到过。

冯北仲:我在读《消息》的过程中,不由得想到了屈原的《天问》和《离骚》。《天问》体现了屈原的自然哲学观,以空间的对话实现了想象之问和多思之问,抒发了满腹的疑惑和不满。《离骚》运用大量草木、神话传说等表达忧国忧民之思。可以说,《消息》上承屈原的文风和思想,有丰富的想象、传说故事、草木河流,警示今人不要太过狂妄,提醒今人要敬天畏地,以曲笔批判现代文明对大自然的破坏和对田园牧歌的摧毁。“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话用给贾老师也是恰当的,几十年笔耕不辍,写尽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关注个体命运与时代脉搏的交汇,用一支笔安顿着一颗忧思的心灵。

贾老师的长篇小说,一直保持对现实的“冷静审视”,不过似乎近几年,您的作品不似以往那般犀利了,以老人的温厚举杖而作“柔和启示”,但从没有缺席批判的文学立场。贾老师的作品,继承先秦传统人文精神,心怀天下,哀怜众生,为世间万物发声。请问贾老师,自古以来,凡是大才情、大胸怀、大境界的士人都是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独者,您是当代文学大师,持怎样的看法?您是否也感觉到了孤独?

贾平凹:屈原当然影响着我们,“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除了屈原,还有苏轼,他有“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中国这些伟大的文学家的忧思、叹喟、情怀是渗透在我们这一代作家的骨子里,自然也流露在笔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写作者,初学时文学的土壤瘠贫,起根发苗后又因才力不逮,甲角太厚,发展有限,一步步走到今日,好像刚刚知晓些写什么怎么写了,却年纪又大了,身体老了。这些年虽还能潜心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其实是越写越不自信,真是古人说的“初学三年,天下去得,再学三年,寸步难行。”怎样立大愿,去偏琐僻陋,去俗气,去小气,当是我要反省和思索的。

冯北仲:我读《消息》有个明显感受,叙述视角很奇特。开篇第1章节是写“黄河晋陕大峡谷”,从黄河的发源写到了归宿。黄河先以少年的昂扬姿态,跨省过县,不断积聚支流形成了强大势能,再以中年的雄浑经历了千沟万壑,造就了各地万千奇观,最后以老年的从容和大气浩浩荡荡奔向了东方。笔法宏阔又豪迈,是以上帝的视角展开叙述的,既激情澎湃,又引人入胜。全书90章节(除了第1章节),相互无关联,各自成章,各章节又自成体系。我以为,全书的各章节(90章节)都是对第1章节的具体注释。以黄河为开篇,后面各个章节的故事都是发生在黄河流域,人与事的交织,民间故事的神奇,支流以及山川草木的来历和神话传说,无不围绕着黄河铺开。有的离黄河近,有的离黄河远,但都属于黄河与秦岭形成的区域之中。《消息》的叙述视角是多重的,各自独立的不同章节构成了框形结构,不同章节中有不同的主要人物,人物拥有独立的意识,共同组成了多元的对话,一起汇入了上帝视角中。我以为《消息》的叙事艺术,与欧洲14世纪文艺复兴“文学三杰”之一的薄伽丘的《十日谈》相似。我认为以笔记体小说定性您的文本,已经不能承载您小说的深远意义和价值指向。

众所周知,黄河是中国人的母亲河,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血脉之一,请问贾老师,您既以黄河为中心展开小说叙述,又借鉴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小说艺术构思,您如何理解文学的民族性和世界性?就感性与理性而言,您在写作中如何平衡两者的关系?

贾平凹:你的这种解读也奇特啊。在我读过的对于《消息》的众多评论中,关于结构,你说得既新颖又有道理。民族性和世界性的问题,我在第一个问题中谈到云层之上都是阳光的话,如果还再说,有个话是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话对,这话也不对。越是民族的越能彰显它的独特,这如一盘黄豆,放进去一颗一颗绿豆,绿豆就很醒目,但人类是有共通性的,你民族的一个东西如果不具备,这种人类的共通性,也就失去了意义。还说那颗绿豆,首先你是豆子,而你是绿的就显眼,然后才能继续辨识这绿豆是大是小,是圆是扁,是瘪还是饱满。

另外,我们都读都学世界上那么多的作家和作品,我们的作家作品有多少在世界上被读被学?我们是举着旗子站在那里,还是我们撵着人家的旗子在跑呢?拉美文学曾几何时那么耀目,他们的文学观变了,新的文学观念在那块土地上播种,长出的植物就不一样了。不是说把我们的种子种到他们的土地上去,而是把他们的种子播种在我们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