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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及画马之绘事

转自:湖州日报

余夫

丙午马年奔驰而来,话题也转到“说说马的那些事儿”。

近期继续啃820页的美国泰斗级中国美术史专家高居翰巨著《溪山清远:中国古代早期绘画史·先秦至宋》(据其生前系列讲座基础上,翻译、整理而来)。第649页,见其有分析明代佚名《明皇幸蜀图》中的一匹白马:“大概是杨贵妃的坐骑,也许就是唐玄宗最喜爱的照夜白,我们在韩幹的画作《照夜白》中见过它。”——如将高居翰所说的“大概”去掉,则同一匹唐代真实的“马”(而非“人”),出现在不同朝代的画幅上,于笔者视域内所见,还是首次,也或是存世的唯一。

“照夜白”字面意为“照亮夜晚的白色”。史载此汗血宝马通体雪白,于黑暗中明亮异常,如同光源。此马乃唐玄宗在位时,西域宁远国王进献。玄宗因其独特外貌赐名“照夜白”,另一匹同进贡的马则名“玉花骢”。此马不仅是玄宗游历时的坐骑,更在安史之乱中陪伴其逃亡,乃玄宗深爱之象征。‌‌

《明皇幸蜀图》存世有三幅,作于不同时期:唐李思训(一说其子李昭道)、明佚名、明吴彬。李思训《明》图中,李隆基骑的是“三花马”,马肤红褐色;吴彬《明》中,所见唐明皇为乘驷马高座,惟高居翰所说佚名《明》中的这匹,疑似照夜白。

而能确定画中骏马为照夜白的,是唐韩幹笔下的两幅:一幅《照夜白图》,另一幅《明皇调马图》。

唐以降,迄今累世以唐明皇为主角的纸本、绢本画作,除上面提及之外,以鄙人视域,检有: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唐吴道子《明皇观马图》,宋李嵩《明皇斗鸡图》、佚名《明皇击球图》,元钱选《杨贵妃上马图》,明仇英《宋人画杨贵妃上马图》,及山西定远壁画《唐玄宗封禅图》等。

其中,元代的钱选是湖州籍著名画家。其《杨贵妃上马图》描绘的是唐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准备出游的场景。有资料说,“玄宗骑‘照夜白’骏马回首凝望,贵妃在两侍女协助下显露出丰腴体态与上马的笨拙姿态”——笔者认为断代唐明皇所骑为“照夜白”还是缺乏有力的证据。画面共绘十四人皆着唐装,人物形态生动各异,构图采用横向排列形成舞台化效果。钱选以南宋遗民身份创作此画,通过玄宗与贵妃出行的场景,隐含对历史兴衰的隐喻。钱选画马的代表作品还有‌《马图卷》‌《秋葵图(传)》(内含马题材部分画面)及‌《洗马图》。

另有元代任仁发的《五王醉归图》,描绘的是唐代临淄王李隆基与他的四个兄弟宋王李成器、申王李成义和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出游饮酒,醉后骑马回家的情景。有多个版本文案称李隆基胯下的白马坐骑为名驹照夜白,余不予认同。因其时李隆基尚未登基坐上皇位,西域国王进献照夜白是其登基之后的事。

画马圣手韩幹的《照夜白图》,纸本,以水墨线描完成。现藏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画面中,照夜白被系在一木桩上,鬃毛飞起,鼻孔张大,眼睛转视。其四蹄腾骧,似欲挣脱羁绊。此画不仅画出马的膘肥肌健外形,更着力表现出了其桀骜不驯的雄骏神采。

就像历史上很多身怀才具不为用者,我们能从此束缚于桩的良驹的怒目圆睁、昂首嘶鸣中,感受到它的“不平则鸣”。飘逸的鬃毛、耸起的耳朵和抬起的前蹄,加强了画面所要透露的紧张感。此图用笔精简,线条细密而遒劲,渲染不多而质感、体积感颇强。

据考证,此《照夜白图》马的头、颈、前身为真迹,而后半身为后人补笔,马尾已不存(近有《中国美术报》刊文《在韩幹〈照夜白〉中发现“尾巴”》,认为“图上的尾巴是存在的”,因原图照相等因,显示“线条细淡不太明显而已”)。

陕西蓝田人韩幹,少时家贫,曾为酒肆雇工,后得老乡、21岁中进士居高位的大诗人王维资助,学画十余年后得显露,入宫任职。

韩幹开创了以真马为师的写生画法,形成体态丰腴、姿态安详的鞍马新风。

说起湖州艺术史上之“画马”,当以元代赵氏一门为最。

‌赵孟頫是元代画马艺术的集大成者‌,其马题材绘画以《秋郊饮马图》《浴马图》《人骑图》等为代表,融合唐代写实技法与文人画意趣,开创元代鞍马画新风貌。赵孟頫的马题材绘画以工细线条与青绿设色结合为核心,在‌《秋郊饮马图》中,红衣奚官驱策十匹骏马于溪畔,马匹姿态各异,设色浓丽清雅,体现“书画同源”理念。‌《浴马图》则描绘七马八倌溪边沐浴场景,生活气息浓郁,人物半裸且含异域形象,反映元代社会风貌。另有两幅“人与马”相谐图,其中的‌《人骑图》以朱衣骑白马象征济世理想,《双马图》则通过浴马场景展现唐装人物与丰肥马匹的和谐,笔法融合文人意趣与青绿技法。

赵雍是赵孟頫的次子,山水、人物、鞍马皆精,尤以画马闻名。‌赵雍画马的代表作包括《骏马图》和《人马图》。‌《骏马图》(又称《元赵雍骏马图》)以平野放牧为主题,描绘五匹骏马在水滨杂树间悠然散游,圉人倚松假寐,湖山绵延,构图空阔幽远。马匹造型承袭唐代曹霸、韩干遗风,结体壮硕,线条柔婉秀丽;设色以青绿为主,树叶图案化,远山施以披麻皴,融合董源、巨然山水笔意,展现元代文人画特质。此画为赵雍为色目人官员孛颜忽都所作。另一代表作《人马图》,以单线勾勒与淡色平涂技法为主,描绘胡服圉人牵马,人物姿态与马匹比例精确,马身肌肉以墨色晕染,鬃毛分明,山石用斧劈皴,设色清雅,体现元代宫廷绘画写实功底。‌

赵孟頫之孙、赵雍之子赵麟,继承家学,也擅长人马画,笔下的马既神俊又细腻,还带着文人画的雅致。其代表作《相马图》中,红衣老者端坐古树,俯身相马,马匹低头啃草,人物衣纹和马匹线条都刻画得生动有力,细节处见功力。另一幅《番骑图》现藏于弗利尔美术馆,风格同样精妙。

以鞍马人物画闻名赵孟頫、赵雍、赵麟祖孙三代,在绘画史上,其合作作品《三世人马图》(又称《赵氏三世人马图》)是元代艺术的重要代表,体现了家族绘画技法的传承与创新。此画为纸本设色长卷,由赵孟頫、赵雍、赵麟分别绘制的三段人马图拼接而成,现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三人画风一脉相承,通过此《三世人马图》,共同展现了元代鞍马画的演变。赵孟頫主张“作画贵有古意”,融合晋唐五代北宋技法,推动了文人画发展;赵雍与赵麟在继承中创新,使赵氏家族鞍马画形成独特宗风,被后世比作“大小李将军、高家父子”等艺术世家。《三世人马图》卷后陈洪绶等人的题跋称颂其“三老不失笔墨宗风”,凸显了家族艺术的延续性与历史地位。

史上真实存在的照夜白,藉韩幹常驻马厩观察御马动态,突破前人“筋骨毕露”传统,而得以进入画幅,得以被造像(写实“照相”),由此“活”到今天,并将继续在时光的原野、艺术的疆土驰骋下去——必然之偶然,偶然之必然,幸之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