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满月时,见东坡的生命辽阔读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总觉得是触摸到了一颗滚烫而辽阔的心。那不是文人躲在书斋里的浅吟低唱,而是站在齐鲁大地上,迎着风、挽着弓,把生命的豪情与担当,都唱给了天地听。熙宁八年的冬天,38岁的苏轼在密州。此前他从杭州迁任于此,面对的是连年蝗旱、民不聊生的困顿。他曾亲自捕蝗、开仓赈灾,也曾在城墙下捡拾弃婴,把州府的粟米分给贫苦人家。那些日子里,他的笔写过“秋禾不满眼,宿麦种亦稀”的痛惜,也写过“磨刀入谷追穷寇,洒涕循城拾弃孩”的悲悯。而当公务稍缓,他牵黄擎苍,率众出城狩猎,这首词便在马蹄扬尘中诞生了。最好的文学,永远是生命与时代的对话。这首词里的苏轼,没有被仕途的颠簸磨平棱角,反而把对民生的牵挂、对家国的赤诚,都化作了狩猎场上的英气。“老夫聊发少年狂”,一个“狂”字,不是疏狂轻佻,而是历经世事沉浮后,依然未改的少年意气。你看他“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不是权贵的张扬,而是文人骨子里的刚健——他或许不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却有着“亲射虎,看孙郎”的勇武与自信,这种自信,来自于“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底气,也来自于中国文人千年未变的担当。词的中段,豪情里多了几分温柔的期盼。“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酒意正浓时,胸胆开阔,鬓边的几缕风霜,不过是岁月赠予的勋章。他想起了冯唐持节赦免魏尚的故事,问“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这一问,不是怨怼,而是含蓄的期盼——期盼能有机会,把治理地方的勤恳,化作抵御外侮的力量。北宋的西北边境,辽与西夏的威胁如影随形,苏轼的目光,早已越过密州的平冈,望向了家国的疆土。他的“狂”,从来不是个人的意气风发,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赤诚。最动人的,是词的结尾:“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中国古典诗词的美,在于意象的凝练与升华。这里的雕弓如满月,是力量的极致,也是圆满的象征——是个人抱负与家国情怀的圆满。“西北望”的目光,坚定而执着,那是对边患的关切,对安宁的渴求;“射天狼”的豪情,不是好战的张扬,而是守护的决心。天狼星自古象征侵略,苏轼射向它的,是文人的风骨,是士大夫的担当,是“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的初心。这首词,是苏轼豪放词的开篇,却不止于豪放。它里面积淀着对民生的悲悯,对家国的牵挂,对生命的热爱。苏轼总能把苦难化作诗意,把困顿变成修行。在密州的日子,苏轼既要面对灾情的重压,又要承受仕途的失意,可他依然能在狩猎中找到生命的力量,在弓箭的张力中看见人生的辽阔。原来,真正的豪放,不是没有伤痛,而是伤痛过后依然选择昂扬;真正的风骨,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历经人间疾苦后,依然心怀天下。苏轼用一首《江城子·密州出猎》告诉我们,文人的笔,可以写风花雪月,也可以写金戈铁马;可以诉儿女情长,更可以抒家国情怀。多年后,苏轼被贬黄州、惠州、儋州,历经无数风雨,可每当想起密州的那个冬日,想起那把如满月的雕弓,想起那望向西北的目光,便会生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因为他早已懂得,生命的辽阔,不在于顺境中的驰骋,而在于逆境中依然能挺直腰杆,把个人的命运,与家国的命运紧紧相连。读这首词,就像和苏轼一起站在密州的平冈上,迎着风,感受着那份跨越千年的豪情与温暖。那把拉满的雕弓,射向的不仅是传说中的天狼星,更是人生的困境与时代的阴霾;而那如满月般的弧度,是生命最圆满的姿态——心怀天下,向阳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