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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沙鸥你可曾见过公溪河畔的月亮?那是苗岭用最老的墨,在靛青的夜空上洗出来的一

天地一沙鸥你可曾见过公溪河畔的月亮?那是苗岭用最老的墨,在靛青的夜空上洗出来的一弯。我总觉着,那月与别处不同,它照着层层叠叠的梯田,也照着吊脚楼里火塘明明灭灭的光,光里阿婆吟唱的古歌,每一个音符都浸着露水的凉。我是那山涧里长出来的一株野竹,骨子里响着的,是木叶与芦笙的调子;心里头揣着的,却是山外那些由方块字垒起来的、云雾缭绕的远方。后来,我真的走进了那云雾里。在师大的老樟树下,我第一次完整地遇见了他。不是课本里扁平的“文学家”,而是一个浑身浸透生活汁液的人。他写“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那鸿雁的爪痕,仿佛就印在我从苗乡走到省城的车票上。他兴致勃勃地研究红烧肉,那烟火气,瞬间就接通了我家火塘上熏着的腊肉香。那时的我,一个自命清高的文艺青年,以为读懂了他的“明月几时有”,便读懂了他的全部。殊不知,那只是他倾洒给世人的、最明媚的一角天光。命运有时比说书人的惊堂木还要陡峭。一纸命令,我便从青灯黄卷的故纸堆,跃入了金戈铁马的演兵场。“文艺青年”的壳子,被齐步走的号令碾得粉碎。沙盘代替了稿纸,作战标图替代了诗词平仄。塞外的风是粗砺的砂纸,打磨着肢体,也打磨着心智。我指挥着钢铁的洪流,在漫卷黄沙里构筑“战阵”,耳畔是引擎的嘶吼,眼里是电子地图上冷静闪烁的光点。关山飞度,廿五载寒暑弹指,我似乎成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只在某些极安静的深夜,或是经过某个营区旁荒芜的池塘,看见里面锈着半池零落的残荷,心里会“咯噔”一下,无端地、幽幽地飘过一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那冷,不是边塞的风雪,是精神世界里,某一块土地忽然荒芜的岑寂。我与那位千年前的诗人,隔着的似乎不止是时间,还有整整一个世界的喧嚣与坚硬。他那些“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洒落,在我听来,曾像是一个遥远而奢侈的童话。直到那个转折的隘口到来。脱下穿了半生的戎装,如同褪下一层坚硬的皮肤。走进全然陌生的财政大楼,数字的海洋扑面而来,预算、税目、增长率……它们沉默、精确、冰冷,如同另一种形态的兵法,却少了战场上的豪情与温度。中年重启,学步维艰。某个加班至深夜的冬日,我对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曲线图表,忽感一阵深深的疲惫与茫然。随手点开一首旧词,耳机里传来低回的吟唱: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仿佛一道温润的光,不偏不倚,直直地照进此刻的彷徨里。我猛地被击中了。不是被词的韵律,而是被那穿透千年的、生命态的强悍与柔软。我忽然读懂了他的“沙洲冷”。那岂是自怜?那是他于举世荒寒中,为自己精神立下的一座无字碑。他不肯栖息的,何止是现实的寒枝,更是流俗的窠臼与精神的下坠。他的“寂寞”,是选择,是坚守,是一个完整灵魂在无边黑夜里的自我照亮。我也忽然明了他为何能在黄州垦荒、在惠州酿酒、在儋州办学。那些“诗酒趁年华”的飞扬之下,是“躬耕”的笃实;那些“大江东去”的豪迈背后,是“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的慈悲。他将生活的每一处困顿,都当成了修炼的道场;将人世的每一分凉薄,都化为了自渡与渡人的暖意。他不是飘在云端的仙,而是将根须狠狠扎进泥泞里,却开出了最旷达的花。再回头看我自己的路。从苗山到课堂,从校园到沙场,再从沙场到这数字的城池,哪一步不是“飞鸿踏雪泥”?哪一处不是“吾乡”?我指挥千军万马时的运筹,与此刻梳理财政数据的帷幄,何尝不是同一种“世事洞明”的修行?我少年时在火塘边听来的古老生存智慧,与苏轼在苦难中淬炼出的生活哲学,又何其相似——那都是在不确定的世界里,为自己求得一份确定的心安。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我关掉文档,闭上眼。我仍是那个苗家少年,骨血里响着大山的韵律;仍是那个以笔为剑的文人,相信文字有渡人的力量;也仍是那个在沙场上关山飞度的指挥员,懂得秩序与担当;如今,我更愿做一个财政战线上的“新耕夫”,如同苏轼在东坡那片土地上一样,在我这方数字与政策的田亩间,精耕细作。我终于明白,我与他,与这世间所有认真活过的人一样,都是天地间逆旅上的行人,都是那只永恒的沙鸥。漂泊是注定的,但我们可以决定自己飞翔的姿态,与栖息的枝头。人生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抵达某个预设的港口,而在于像他一样,无论风雨阴晴,都能在波涛之上,唱出那曲既属于时代、也照耀千古的——“大江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