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行旅诗藏题记:一卷诗,竟也藏了一生的山高水长。我的诗词启蒙,是在湘西的山褶里完成

行旅诗藏题记:一卷诗,竟也藏了一生的山高水长。我的诗词启蒙,是在湘西的山褶里完成的。那时不觉得是“学”,只觉得是听。听什么呢?听祖母在灶间哼的“锄禾日当午”,那声调是和柴火的噼啪、米粥的咕嘟,混在一缕炊烟里的;听雨后山涧陡然涨水,父亲脱口而出的“大河前横”,那气魄是与水声的轰鸣、满谷的水汽,一同撞进胸膛的。诗,最初不是纸上的墨字,是浸在生活汁液里的、会呼吸的声响与光色。它像屋后那脉不知名的溪水,静静地流,却不知不觉,把河床的石头都磨出了温润的光泽。直到入了岳麓山下的学府,在中文系的青砖老教室里,这脉溪水才忽然遇到了更深的潭。我才知道,那随口哼出的调子里,有平仄的骨骼;那眼中看熟的“漠漠水田飞白鹭”,竟藏着千古的澄明心象。书卷浩如烟海,我像一个迟来的探宝者,既兴奋又惶恐。然而,夜深人静,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窗外的樟树香气漫进来,我念念不忘的,仍是故乡某个月夜,万山皆寂时,心头无端浮起的一句“空山松子落”。学院给了我度量诗词的尺规,而生命早先赋予我的,是感应那尺规之下,不可度量之震颤的本能。命运的转向有时如兵法,出其不意。毕业那年,我将一册《辛弃疾诗词全集》塞入行囊,走进了截然不同的沙盘与号角之中。二十五年军旅,主体是铁血、是秩序、是山岳般的沉默责任。可我枕边始终有诗。在野战帐篷的孤灯下,读岑参的“平沙万里绝人烟”,那荒凉竟成了最熨帖的陪伴;在演习后疲惫的深夜,看碛里征人,思乡的月光是一样的。我渐渐悟到,最激昂的边塞诗里,藏着最深的温柔;最苍凉的悲歌深处,是生命最坚韧的渴求。剑与笔,在这一刻奇异地和解了——它们守护的,原是同一种东西:那平凡而珍贵的人间烟火,那“一夜征人尽望乡”的亘古眷恋。当我披着上校的星霜转身,步入财政数字构筑的另一个精密世界时,这种感悟愈发清澈了。诗词从未离我而去,它换了副眉眼,依然在。看政府预算报告上起伏的曲线,我忽然想起“郡县浮前浦,波澜动远空”的动荡与浩瀚;为一笔民生拨款找到最优解时,心头掠过的,竟是“润物细无声”的妥帖快慰。数字是当代的格律,民生是永恒的诗题。昔日沙盘上排兵布阵的全局思虑,与今日账册里权衡分毫的缜密心思,竟在“为生民立命”这最古朴的诗句里,遥遥呼应。而今,两鬓风霜,回顾来路:那湘西田埂上奔跑的野孩子,那岳麓山下苦读的青年,那沙场秋点兵的中年将校,那埋首案牍的公门老者……仿佛都是他人,又分明是我。将他们串联起来的,不是官职与衔级,而是一种若隐若现的韵脚,一种平仄交替的呼吸。那便是诗词。它是我生命的隐线。在激越处给我沉静,在平凡处给我深远;在我需要铿锵时,它化为骨骼;在我渴望抚慰时,它漾作春水。少年时,它是我懵懂眺望世界的窗;而今,它是我安然回归内心的路。我终于懂得,我这一生,并非在“写诗”,而是在努力“活成”一句诗——一句从大山深处起笔,穿过人间烟火、金戈铁马,终要落向澄明与安宁的,未完成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