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不知道，在互联网刚刚普及的年代，全球数百万台家用电脑，曾一起参与过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它们在帮科学家寻找外星文明的信号。从1999年开始，一个名为 SETI的项目，把寻找外星文明这件听上去遥不可及的事，拆解成无数细小的计算任务，分发给志愿者的家用电脑。程序在后台运行，分析来自射电望远镜的数据，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却在不知不觉中参与了一场持续21年的科学实验。这些数据主要来自阿雷西博天文台，这是当时世界上最灵敏的射电望远镜之一。望远镜不断对准银河系中不同方向的恒星，记录下无线电波的强度、频率和时间，再把原始数据交给全球的电脑去“筛”。筛什么？筛那些看起来不像自然现象的信号。21年下来，志愿者们一共找出了大约120亿个“可疑瞬间”。这个数字听上去让人心跳加快，但在科学家眼里，它首先意味着一件事：宇宙真的非常吵。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信号里，绝大多数并不来自宇宙深处的文明。地球轨道上的卫星、雷达、广播信号，甚至微波炉泄漏的电磁波，都会留下痕迹。科学家把这些统称为射频干扰，它们与真正可能来自外星文明的信号，在数据里往往长得极其相似。真正让事情变得更困难的，是运动。地球在自转，也在绕太阳公转；如果某个信号源存在，它同样可能在运动。结果就是，同一个信号在接收时，频率会不断发生细微变化。这种变化被称为多普勒漂移。为了不漏掉任何一种可能，分析程序必须同时假设成千上万种漂移速度，把每一种情况都算一遍。这一步，几乎把计算量放大了一万倍。在20世纪末，这样的任务并不现实，除非你拥有一台超级计算机。但 SETI用的是另一种思路：不去建一台巨大的机器，而是借用全世界已经存在的那些家用电脑。这个项目产生120亿个“可能的信号”。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找到它们，而是接下来怎么办。没人能靠肉眼检查120亿个候选。即便缩减到百万级，也远远超出人工处理的极限。更棘手的是，如果筛选规则定得太严格，真正有价值的信号可能会在一开始就被当成噪声删除；如果规则太宽松，研究就会彻底淹没在干扰之中。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研究团队做了一次近乎“自我考验”的实验。他们在数据中故意插入了几千个假信号，这些信号在形式上与“外星文明信号”的设想几乎一致，但团队成员并不知道它们具体藏在哪里。最终还能找回多少假信号，就成了衡量整个搜索灵敏度的重要依据。经过反复清洗、合并和排序，120亿个瞬间，最终被压缩成大约100万个候选，再由研究人员逐一检查，最后只留下了100个最值得再次确认的目标。这些目标，如今交给了中国天眼FAST来重新倾听。FAST 的接收面积远大于阿雷西博，理论上能听到更微弱的信号。每一个目标都会被专门指向、记录，试图确认那些信号是否真的会再次出现。结果还没出来。而项目负责人也坦言，他们并不指望真的听见外星文明。他们很清楚，如果银河系中存在某种文明，它未必会按照人类设想的方式发射信号。但这21年的工作并非白费。至少现在，人类第一次能够比较明确地说出一句话：在相当大一片天空中，如果存在强度高于某个阈值、形式类似“人工信标”的无线电信号，我们已经有能力听见它。如果没听见，那可能意味着它不存在，也可能意味着它比我们想象得更安静。更重要的是，SETI让科学家意识到一个长期被忽视的问题：在寻找未知时，人类往往并不清楚自己排除了什么。这个认识，对未来所有类似的搜索，都同样重要。项目结束后，有人问，这算不算一次失败的寻找。从科学的角度看，它远远超过了最初的预期。从社会的角度看，它证明了一件事：普通人，真的可以参与最前沿的科学探索。至于那些已经被分析过的数据，它们并没有消失。计算能力在变，方法在变。如果有一天重新回头再听一次，结果也许会不同。也许，答案已经来过。只是当时，刚好被人类的噪声盖住了那么一点点。～～～～～～图为SETI屏保界面，来源：Robert Sanders/UC Berkeley信源：1、David P. Anderson et al, SETIData Analysis and Findings, The Astronomical Journal (2025). DOI: 10.3847/1538-3881/ade5ab2、E. J. Korpela et al, SETIData Acquisition and Front-end Processing*, The Astronomical Journal (2025). DOI: 10.3847/1538-3881/ade5a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