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有个生产队一个同姓的小姑娘未婚先孕,因为不显怀,七八个月才被发现。打骂也不说是谁,小姑娘的父母就找到外公,满脸愁容问他:叔,这事咋办;打掉吧,都快生了,搞不好一尸两命。生下来,就是养一辈子,也被人戳脊梁骨。 外公没说话,抽完一袋烟,让那对愁白了头的父母先回去。他转身进了里屋,小姑娘正缩在炕梢,像只受惊的猫。外公没问那个“他是谁”,只是倒了碗水放在炕沿。“丫头,怕吗?”他问。小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外公在门槛上坐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但怕不顶用。你得想,往后咋办。” 几天后,村里传开了,说外公认了这丫头当干孙女,接来自家住了。闲话像夏天的蚊子,嗡嗡的。外公就当没听见,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他让老伴给丫头做宽松的衣裳,晚上还端着油灯,给她念一本破旧的《赤脚医生手册》,指着上面画的小人儿说:“你看,孩子是这么长的。” 生产队里有人看不过眼,蹲在地头跟外公说:“老爷子,你这不清不楚的,名声不好听。”外公正给玉米施肥,头也没抬:“名声是给人看的,命是自己的。一条命在屋里头,我还能赶出去?” 九月的一个半夜,丫头要生了。外婆慌得直转,外公套上驴车就往镇上卫生所赶。路上黑,只有车头挂的马灯晃着一小圈光。丫头在车上疼得直哼哼,外公赶着车,一遍遍说:“快到了,就快到了,咱丫头最能耐。” 是个男孩,六斤三两。外公抱着那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在卫生所昏暗的走廊里站了好久。第二天,他托人给丫头在县里纺织厂找了个临时工的缺,说是干孙女,男人病死了,回来投奔的。手续是他求了老战友才办下来的。 丫头抱着孩子走的那天,给外公磕了个头。外公扶她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攒的二十块钱和几张粮票。“去了就好好过,谁问,就说孩子爹没了。等孩子大了,想说再说。” 驴车走远了,扬起一阵土。外公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直到影子缩到了脚底。后来,丫头在城里立住了脚,孩子跟了母姓,读书很争气。村里人渐渐忘了这茬,只记得老赵头心善,养过一个投奔来的远房亲戚。 很多年后,外公老了,总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次他眯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丫头,也不知道现在怕不怕了。”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地响,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