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时,村里一个在外当大官的男子,早年参加革命,因成份不好,被划成右派,要下放到农村劳动,他向上级申请要回到我们这老家来,说老家乡里乡邻的,好相处,上级说只要老家生产队接受就行。 他回来那天,是个阴天。穿着旧干部服,背个帆布包,人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队长把他领到碾坊,说先住这儿吧。他点点头,没多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头几个月,大伙都躲着他走。右派这帽子,谁不怕沾上?他天天闷头下地,手上血泡叠着血泡。傍晚收工,就坐在碾盘上望着西山发愣。只有村东头的五保户刘奶奶,偶尔端碗野菜粥放在他门口,不敲门,放下就走。 转机是在秋收后。村里唯一那台脱粒机坏了,请了三个师傅都没修好。眼看要下雨,队长急得嘴角起泡。他蹲在机器旁看了半晌,说:“给我把扳手。”没人信他,可也没别的法子。他脱了外套,钻到机器底下。天擦黑时,机器突然“轰隆隆”响起来,金黄的谷粒哗哗地流出来。他爬出来时,满脸油污,左手食指划了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第二天,刘奶奶的屋顶漏雨。他扛着梯子就去补瓦,补完连口水都没喝。慢慢地,有人开始和他打招呼了。开春时,队里的牛病了,他连夜走了二十里山路,请来兽医。兽医说再晚半天,牛就保不住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那年夏天。公社突然要来检查“思想学习”,队长不识字,急得团团转。他主动说:“我帮你写汇报。”煤油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检查,公社干部拿着厚厚的材料,连连点头。临走时拍拍队长肩膀:“你们村搞得不错。”队长回头看他,他正蹲在墙角喂麻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腊月里,刘奶奶走了。无儿无女,后事没人张罗。他把自己攒的布票换了身寿衣,守了一夜灵。出殡那天,他抬棺走在最前面,雪花落满肩头。抬到半山腰,他突然说:“停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口琴,吹了首《送别》。琴声呜咽,在山谷里飘得很远。送葬的人都愣住了——没人知道他还会这个。 开春后,平反的通知来了。走那天,全村人都到村口送他。刘奶奶的坟就在路边,他停下来鞠了三个躬。有人看见他往坟前放了块麦芽糖——刘奶奶生前最爱吃这个。 他上车前,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递给队长:“这些年,我记了些种地的门道,还有治牲口病的土方子,留给村里吧。”车开远了,队长翻开本子,里面工工整整的字,还画着图。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此处心安是吾乡。” 后来村里人说起他,总记得两件事:一是他修好了脱粒机那个傍晚,整个人站在谷堆旁,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二是他吹口琴的样子,眼睛望着远山,像在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至于右派不小派的,早没人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