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浙江巡抚谭钟麟午睡之后,路过通房丫头卧室时与之发生关系,而就是这一次丫头便怀了孕,一年后生下一子,便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谭延闿。 谭延闿这一生,与其说是出身大户之子的风云跌宕,不如说是一个丫鬟之子替母亲一路向上讨还尊严的过程。光绪五年前后,出身茶陵寒门、已做到浙江巡抚的谭钟麟,从午睡中醒来路过通房丫头李氏的房门,脚步一停,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李氏本是随小姐嫁入谭家的丫鬟,在深宅里身份卑微,连姓名都难留在族谱上,只被笼统称作“李氏”。光绪六年正月,她在杭州偏屋生下一子,取名延闿,谭府只按庶出次子入谱,生母一栏依旧空白。 李氏的日子并未因生子改变,她依旧站在桌旁伺候正室用饭。一次端茶进屋,她碰见谭钟麟正低声替夫人梳理头发,那样温柔的眼神,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肩膀,那儿只有主子信手拍两下留下的印迹,更像对家具用品,从无珍惜可言。 延闿在这种氛围里长大,很早就听到“丫鬟生的”这类刺耳的话。回家见母亲垂手低头给嫡母请安,他终于问出心底疑惑︰“娘,为什么你不能坐下吃饭?”李氏手里正纳鞋底,针在空中顿了一下,只轻声答了一句︰“等你中了举,娘就能坐了。” 从那以后,破旧的书桌成了母子共同的战场。她不识几个字,却一针一线给儿子缝笔袋,把“三天一篇文章、五天一首诗”的要求贴在他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冬夜里,少年伏案练字,她在旁边剥好橘子放在砚台旁,孩子趴着睡着,她便跪在地上给他揉腿,一揉常常到天亮。 谭钟麟这一边,从翰林编修一路做到陕甘总督、闽浙总督,屡任封疆,见惯官场冷暖。他起初对这个庶出儿子只是淡淡看在眼里,直到延闿的才华被外人接连肯定。 十岁文章得阎敬铭称赞“有老成之风”,十三岁就补诸生,科场上一路势如破竹。光绪三十年,会试之场,他带着母亲亲手腌的酱菜进京,策论文气势畅达,殿试又名列一甲第一,会元之名震动京师。 喜报传到任所,鬓发斑白的老巡抚握着纸都在发抖。自此,家中再无人敢小觑这个“庶出次子”。 那张榜单,对李氏则有着更直接的意义。报喜那日,她照例在桌边站着给谭钟麟盛粥,一向严厉的丈夫终于转过身,对这个站了一辈子的女人说︰“去搬把椅子,你也坐下吃吧。”她慢慢坐下,第一口饭是伴着泪咽下去的。这把椅子,靠儿子一点一点用才华垫高。 科举之后,谭延闿入翰林,旋即下乡从政,在湖南推动谘议局、宪政公会,辛亥风起,他被推举为都督,三度出任湖南省长,又兼督军,后来参与北伐,官至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从书生走到军政枢纽,名动天下。 黄埔军校门口“陆军军官学校”六字,便是出自他手,笔画遒劲,带着家学与湘人之气。外人只看到他在新旧两朝之间纵横捭阖,很少有人记得,他始终是那个为了让娘“坐下吃饭”而拼命读书的孩子。 真正刺痛他一生的,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场送殡。民国五年,操劳半生的李氏在长沙病逝,这时他已经握有湖南兵权。听闻噩耗,他连夜自衡阳赶回,披麻守灵三日。 出殡那天,族老搬出祖训拦在正门前,认定妾室无权走正门,只能从一旁狭窄小门抬棺。那些年少时的屈辱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他索性爬上母亲的棺木平躺下去,当着众人怒吼︰“今天我就死在这里,要么抬着我从正门出去,要么让娘从正门出去。” 族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抬着这位当红督军的“尸体”走偏门。僵持之下,祖规让步,大门缓缓洞开,李氏的灵柩终于在众人惊叹中从正门抬出,送葬队伍一直排到街口。多年之后,谭延闿在日记里写下︰这扇门,是母亲应得的尊严。 也许正因如此,他后来终身不纳妾,在世人眼里成了“怕老婆”的民国名人。母亲半生低眉顺眼的身影,成了他心里永远的刺。 他为母亲立碑,坚持用只有正妻才用的“妣”字,刻上“先妣李氏”,又在族谱冷冰冰的空白处,用自己的名字和一生的功名,替这位没有名分的女人补上最后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