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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的江湖之远(3):人生似幻化|温故·徐徐诗话

陶渊明的归隐期间所作的诗作中,最著名的是《归园田居》组诗五首。其中第一首先说明离开官场回归田园的原因,然后具体描写隐居的生活环境,“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等诗句,让我们看到诗人质朴而安然的田园生活画面。第二首承接着第一首而来,写自己生活在没有车来车往和复杂社交的乡野,与邻居们的交流内容皆是桑麻之事,所关心的也仅仅是田地里的农作物长势如何。

第三首则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劳动场景,清晨去给南山下的豆苗锄草,夜晚扛着锄头披着月光回家。诗人认为这种劳苦是值得的,因为这是他如愿以偿的归隐生活。

第四首虽然也放在这组《归园田居》的组诗中,写的也是乡野生活,但呈现的不似前几首那般悠游自在,细读下来反而有几分沉重和冷寂,甚至是,残忍。这是一首比较完整的叙事诗,在诗歌的末尾,诗人还思考和处理了一个更深邃、更宏大的问题,那就是应该如何看待每个人都将面对的死亡议题。

归园田居·其四

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

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

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

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

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除了居家读书、南山种豆以及品尝邻居送来的新酒,陶渊明的隐居生活还有更广阔的天地,这首诗写的就是他带领着子侄们走到荒芜的山泽之中的所见所闻。诗人显然走到了那个时代、那个社会更偏远的角落,那里不是田园,而是荒墟。在地理上,它属于当时的政权;而在精神上,它早已被忙于纷争的朝堂所遗忘。这次外出寻访,诗人打定主意要走到这些已经被遗忘的土地,试着寻找人生活过的印迹,倾听一下内心的声音。

他看到,丘垄之间依稀可见故去的人们留下的遗迹,尽管这遗迹不过是荒废的水井、灶台,以及逐渐枯萎的桑树和竹子。我们现在也会说,三代之后,一个普通人便几乎没有在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了,这很残忍,也很现实。而陶渊明看到的这片荒芜的景象,可能十年前还有人从水井中打水、烧饭,摘取桑叶和砍伐竹子,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平淡但是有热气的生活。这些人都去哪了?一名砍柴人不动声色地说:他们都已经死去了。这一句看似平静的话语,实际上裹挟了多少人的破碎和哀伤,而他们留给世界的,不过是很快成为废墟的一处灶台而已。

这引发了陶渊明关于死亡的哲思。只不过是一代人的时间,社会就已经是完全不同的风貌。人生是这样变幻无常,但是最终都将指向死亡和虚无。诗人的感喟似乎戛然而止,不过可以感受到他是比较平和和理性地面对这个话题。

比起在庙堂来,也很难说在江湖是距离死亡更近还是更远。陶渊明多次在诗歌中涉猎和思考过关于生命、关于死亡的意义。在颇具哲学意味的组诗《形影神三首》的《神释》中,他写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诗人把生与死放置到宏大的宇宙之中,认为这是生命的自然过程,不应因生而喜,因死而惧,所以当生命终结时也应该坦然接受。《归去来兮辞》中的“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表达的也是类似的人生观。

宋元嘉四年(427)秋,陶渊明自觉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给自己写了一篇《自祭文》。自古以来人们皆好谈生,而讳谈死,这是文学史上罕见的一篇自我哀悼的文章。“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在这篇文章中,陶渊明把人生视为暂时寓居的地方,而死后回归自然才是永久的去处。他回顾了自己深情且旷达的一生,最后发出“人生实难,死如之何”的深深感慨。在那个时代能够如此坦诚且真挚地谈论生死话题,并且态度是如此超脱和从容,这也是陶渊明的伟大之处。

尽管陶渊明始终在书写田园,但是他胸中有着更渊深广袤的乾坤。对待生死这件事情,陶渊明的心绪已经是从容的,而不是激切的;已经是坦然的,而不是忧惧的。为什么他会达到我们今天看来都令人钦佩的境界?我想,很重要的一点是,诗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或者说,他不怕失去。陶渊明早已放弃功名利禄这些对有些人很重要的东西,他拥有的不过是一片月光、一阵微雨、一畦菜蔬,这些东西无所谓失去。换句话说,死亡带走的仅仅是他的生命,而没有太多对尘世的依恋和不舍,所以,陶渊明对这件事情是如此坦荡。

一直居庙堂之高的人想必不会如此吧。这是归隐赠予陶渊明的可贵的生命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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