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八十岁的老人了,应该能看开了呀,老年人见面不就这几句话吗?谁谁谁还活着不?谁谁谁还有不?他们把生死早就看淡了,不会因为谁离开了伤心很久,因为他们知道谁都不是神仙,最终都会去那个地方,或早或晚罢了。 八十岁的我,坐在养老院活动室的藤椅上。 阳光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墙上,映出斑驳的树影。 老伙计们聚在一块儿,话题总绕不开那些老名字——谁谁谁走了,谁谁谁又住院了。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温热的菊花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按说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生老病死,不就那么回事儿吗? 直到三年前,老张太太搬到了隔壁床。 她刚来的时候话不多,总是坐在窗边织毛衣,线团在她腿上滚来滚去。 我嫌她挡着采光,故意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现在想起来,那会儿真是孩子气。 后来才知道,她织的毛衣是给孤儿院的孩子的,说看着那些小脸蛋,就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 我们开始一起在傍晚散步,她教我认路边的野菜,我给她讲年轻时当售货员的趣事。 上个月的某个清晨,护士来换床单,我才发现她的床空了。 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放着半团没织完的毛线,是我最喜欢的天蓝色。 护工小李轻声说:“张阿姨走得很安详。”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们都说我们这把年纪该看淡了,可为什么我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那天下午,我没去活动室。 我坐在老张太太常坐的窗边,拿起那半团毛线,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早晚会来”就能轻松接住的;原来我们谈论生死时的云淡风轻,不过是因为没轮到自己真正在意的人。 现在我还是每天去活动室,只是会下意识地看看窗边的位置。 人这一辈子,看透的是规律,看不透的是感情。 下次再遇到新来的伙计,我想我会主动说声“你好”——趁我们都还在。 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进来,菊花茶的苦味似乎淡了些。 只是那团天蓝色的毛线,总在我眼前晃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