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公司最近陆续裁掉好几个老员工了,老板还嫌人多,一个干了十几年的大姐,昨天人事找她谈话,没几分钟,就看到她哭着红了眼睛出来了。看到大姐哭着出来,我心里一紧,赶忙把她拉到一边。大姐泣不成声地跟我说,人事说她年龄大了,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所以让她办离职手续。 办公室的打印机这阵子总在下午卡壳,就像我们这些老员工的心,一下下被什么东西硌着。 张姐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总摆着个掉漆的搪瓷杯,泡着她从老家带来的菊花茶,十年了,杯子把手上的茶渍都结了层硬壳。 上周刚走了负责仓库的老王,前天是技术部的老李,老板在例会上敲着桌子说“人效”,我们都知道,这词儿后面跟着的是“优化”。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人事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张姐的红皮鞋先迈出来,后跟在瓷砖上磕出个闷响——她平时走路总轻手轻脚的,怕打扰我们做报表。 我手里的咖啡还没喝,赶紧绕开格子间跑过去,一把拽住她冰凉的手腕,拉到楼梯间的安全出口。 她背对着我靠在墙上,工装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那是去年年会她上台领“忠诚员工奖”时穿的,当时她笑着说“还能再干十年”。 “十年……”她突然转身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纸片,“你说我怎么就老了?我报表做得比刚来的小姑娘快,仓库的货位闭着眼都能背,怎么就成了‘结构’里该被‘优化’的那部分?” 我递过去的纸巾被她攥成一团,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想起她教我用函数时,指尖划过键盘的温度。 人事小姑娘后来偷偷跟我说,谈话时老板在监控那头盯着,她手里的离职协议签了三次才写清日期——或许公司真的在扛成本压力,但张姐抽屉里那叠泛黄的优秀员工奖状,难道就不算“结构”的一部分? 她总说“公司就是家”,可家会把住了十年的人赶出门吗? 事实是,她的工牌编号是008,公司刚成立时招的第八个人;推断是,当“年龄”成了比“经验”更刺眼的标签,十年的工龄就成了压在天平上的劣势;影响是,她走出办公楼时,没敢回头看那扇她每天推开的玻璃门,怕眼泪掉在新铺的红地毯上。 今天她的工位空了,搪瓷杯被保洁收进了垃圾桶,里面还剩半杯凉透的菊花茶。 我们这些剩下的人,开会时都不敢再提“老员工”三个字,好像那是个会引爆沉默的雷。 或许下次路过同事工位,递颗糖比说“加油”更实在——你永远不知道,那声“还好吗”能接住多少没说出口的委屈。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张姐空荡荡的桌角,那里曾经总摆着她的搪瓷杯,现在只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像个没说完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