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年的冬夜,汤阴县岳家宅院的油灯忽明忽暗。 刘氏把熟睡的幼子往被褥里掖了掖,转身摸黑走出房门,院外停着的乌篷船正轻轻晃荡。 寒风卷着雪籽打在脸上,刘氏拢了拢单薄的衣衫。 三年了,自从岳飞跟着王彦将军过了黄河,就再没回过家。 村里的人都说他战死了,前几日镇上粮铺老板的儿子来提亲时,她看着米缸里见底的糙米,终究点了头。 船篷里伸出一只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攥住了那粗糙的手掌。 靖康之耻后的中原大地,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金军铁蹄踏碎了无数家庭,像岳飞这样的军人,要么战死沙场,要么与家人失联数年。 《三朝北盟会编》里记载,当时中原士民扶老携幼南迁,路上饿死的、被金兵掳走的不计其数。 刘氏守着汤阴老宅,既要防着流寇,又要养活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本来想等丈夫回来,哪怕只是个消息也好。 但岳飞从宗泽麾下到江淮抗金,仗打得一场比一场凶。 建炎三年那次新乡之战后,他带着残部在太行山里打游击,别说家书,连生死都没人知道。 村里的军嫂们聚在井台边聊天,有人说见过西南来的商人,说在江南看到过岳飞的队伍,可谁也说不清真假。 宋代的女人难啊。 《宋刑统》里写着"夫亡改嫁"是常事,可"夫在改嫁"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刘氏第一次改嫁时,婆婆姚氏气得三天没吃饭,却终究没拦着。 后来岳飞在宜兴站稳脚跟派人接家眷,才发现妻子已经成了别人的媳妇。 这个铁血将军在奏折里只淡淡提了一句"履冰渡河,而妻子两次改嫁",谁也不知道他写下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 绍兴四年岳飞驻军鄂州时,娶了比他小八岁的李娃。 这个四川姑娘不一般,哥哥是岳飞麾下的统制官李通,她从小跟着军营长大,会骑马能射箭。 有次部队开拔,李娃带着军眷们在后方织布做鞋,硬是让岳家军三个月没缺过冬衣。 《金佗稡编》里说她"有智略,能持家",这话一点不假。 风波亭事发那晚,李娃正在给小儿子岳霆缝虎头鞋。 禁军冲进家门时,她没哭没闹,只是把岳飞的手稿和印章用油布包好,藏进了床板夹层。 后来流放岭南,她带着四个孩子一路走一路教书,惠州知州偷偷给岳霖塞过笔墨,说"岳将军的儿子不能成睁眼瞎"。 那些年她靠着给人绣嫁妆换米,手指上的老茧比当兵的还厚。 1162年宋孝宗登基那天,六十岁的李娃颤巍巍走进临安府。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泛黄的《辩诬奏状》,上面还沾着当年岭南的湿气。 据说孝宗看完奏状沉默了很久,指着"尽忠报国"四个血字问身边人:"这样的忠臣,怎么会谋反?"那天李娃走出皇宫时,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前阵子看考古新闻,说九江岳母墓里出土了块墓志铭,上面提到李娃"辅飞治家,恩威并施"。 想想刘氏改嫁后再无记载,或许在某个江南小镇,她也曾在某个冬夜想起汤阴老宅的油灯。 历史有时候就像筛子,留下的未必都是真相,漏掉的也未必都是尘埃。 李娃守着岳家几十年,把散落的记忆串成线,这或许就是普通人在乱世里最了不起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