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老家,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你婷姐恐怕快不行了,你抽空去她家坐坐,陪她说说话,匆匆吃过午饭,我就去了婷姐家,陪她说了一下午的话,婷姐家还是老样子,土坯墙被雨水浸出几道深色的印子,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倒是比去年更茂盛了些。 回老家的第二天中午,饭桌中间的腊肉还冒着热气,父亲突然放下筷子——他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粗瓷碗沿,声音比灶膛里的火星还轻:“你婷姐……怕是没多少日子了,有空去看看吧。” 放下碗就往村西头走,土路被前两天下的雨泡得软乎乎的,踩一脚能陷半个鞋印。 推开婷姐家院门时,她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择菜,竹筐里的豆角绿得发亮——看见我,她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回筐里,笑纹堆在眼角:“稀客啊,快坐。” 她没提自己的病,从村东头的王婶说到后山的野栗子,说到去年秋天我们一起摘柿子——她突然停下来,望着院门口的老槐树,声音低下去:“你说这树,怎么就越长越旺呢?” 我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枯槁的人,可她择菜的手指灵活得很,竹筐里的豆角码得整整齐齐,连掉在地上的那根都捡起来擦了擦——原来比起“快不行了”的叹息,她更在意筐里的菜有没有虫眼。 她始终没提“病”字,可我看见她择菜时会突然按住胸口,呼吸像被什么堵住似的——但下一秒,她又会笑着把择好的豆角递给我:“帮我递到厨房去,灶上炖着土豆汤呢。”或许人到最后,最舍不得的不是自己,是没择完的菜、没喝完的汤,是这人间烟火气里的一点点甜。 那天在她家坐了一下午,直到日头斜到槐树叶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才走。 后来每次想起婷姐,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她苍白的脸,是竹筐里绿莹莹的豆角,是她笑着说“这树旺得好”时,眼里的光比老槐树的花还亮。 人这一辈子,或许不必总想着“快不行了”,先把手里的豆角择完,把眼前的汤喝热,就很好。 前几天给老家打电话,母亲说婷姐走了,走的时候很平静——院门口的老槐树今年又开了满树白花,风一吹,落在土坯墙上那几道雨痕里,像谁偷偷抹了把泪,又很快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