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后厨那王主厨,平时总爱系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炒起菜来颠锅的动静能震得抽油烟机都跟着颤。谁也没料到,周二早上刚上班,老板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半小时后出来,他手里就多了张纸——后来才知道是离职证明。 我们后厨那王主厨,身上总裹着件蓝色围裙——边角磨出了毛边,胸口还沾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据说是三年前给客人做松鼠鳜鱼时溅上的,他总说“这是勋章”。 每天早上七点半,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后厨,先把不锈钢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再从柜子最底层摸出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抓一把茉莉花茶扔进去,用刚烧开的水焖着。等我们九点上班时,茶味混着他哼的评剧调子,早飘满了整个操作间。 他炒起菜来是真有劲儿,颠锅时铁锅和灶台碰撞的“哐当”声,能压过抽油烟机的轰鸣,连隔壁面馆的老板娘都常扒着墙缝看:“老王这锅颠的,菜都得香三分。”我们总笑他“退休了能去杂技团”,他就拿锅铲敲敲我们的头:“赶紧切你的菜,耽误了客人吃饭,扣你奖金。” 周二早上有点不一样。老板八点半就来了,平时他不到十点不露面。他没穿西装,套着件运动服,径直走到灶台边,拍了拍王主厨的肩膀:“老王,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主厨正颠着一锅宫保鸡丁,闻言手一顿,锅里的花生米蹦出来两颗,滚到我脚边。他把火关小,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平时他围裙不离身,连去厕所都系着——跟着老板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时,后厨突然静了。小张捅捅我胳膊:“你说,老板不会是要给老王涨工资吧?”我摇摇头,老板上周才说“这季度利润下滑”,哪有涨工资的道理。抽油烟机还在转,可没了王主厨的颠锅声,倒显得嗡嗡的,像只没了伴的蚊子。 半小时后,门开了。王主厨先走出来,老板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都盯着王主厨的手,他手里捏着张纸,纸角被捏得皱巴巴的。他没回灶台,径直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把搪瓷缸、那包没喝完的茉莉花茶,还有一本翻得起了卷的《中国菜谱》,一件件塞进一个布袋子里。 “老王,你这是……”小张忍不住问。 王主厨没回头,声音有点哑:“我走了。”他拉上布袋拉链,拉链卡了两下,发出“刺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楚。 后来才知道,那张纸是离职证明。有人说老板嫌他年纪大了,想换个年轻的主厨;有人猜是被别家餐厅挖走了,开了双倍工资。直到下午保洁阿姨来拖地,才叹了口气说:“老王他闺女,上周在老家出了车祸,腿骨折了,孩子她妈一个人在医院忙不过来,他早就想回去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我们这才想起,上个月王主厨总对着手机发呆,有次我路过他身边,听见他低声说:“医生怎么说?……好,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这就请年假。”当时还以为他只是想休息,原来那时候,他手里攥着的不是年假申请,是早就写好的离职报告。 他走后的第一顿午饭,厨房彻底乱了套。小张试着炒他最拿手的鱼香肉丝,糖放多了,酸得客人直皱眉;我颠锅时没 hold 住,半锅菜扣在了地上。老板站在门口,脸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可谁也没心思怕他——灶台边那个常放搪瓷缸的位置空着,茶味散了,评剧调子也没了。 晚上下班,我走到储物柜前,看见王主厨的蓝色围裙还挂在那里,胸口那块酱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我伸手摸了摸,布料软塌塌的,像没了骨头。 谁能想到呢?那个能单手颠起十斤铁锅的人,拿离职证明时手会抖;那个总说“扣你奖金”的人,其实早就把年假攒着,想回去给闺女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现在后厨换了新主厨,年轻人手脚快,颠锅没声音,菜也炒得中规中矩。只是每次我擦灶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那声震耳的“哐当”,还是少了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或许都有吧。 昨天切菜时,我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你最近膝盖还疼吗?我这周末回家看看你。”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好像听见王主厨又在哼评剧,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 围裙还挂在椅背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在风里轻轻晃。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系着它的人,来把茉莉花茶焖出满屋的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