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山风裹着湿气往脖子里钻,阿丽摸黑去鸡舍收最后一筐蛋时,听见了人声。 不是村里的张婶李叔,是从最角落那只芦花鸡嘴里出来的:“我知你艰难”。 她攥着的柴刀“哐当”掉在石板上,月光刚好扫过鸡笼,十三只鸡都缩在草堆里,只有那只芦花鸡抬着头,黑眼珠亮得吓人。 守寡三年,阿丽靠这十三只鸡过活。 天不亮就去后山割嫩草,回来蹲在鸡舍前一粒粒捡蛋,手指被草叶划得全是小口子。 赶集时背着竹篓走两小时山路,蛋卖得比别家便宜两文,就为换点糙米。 村里人见她总说“可怜人”,她从不接话,只是把竹篓往肩上又勒紧些。 我觉得这股不吭声的韧劲儿,大概就是后来仙鸡愿意帮她的缘由。 那晚之后,阿丽连续三夜没睡好。 第四夜,芦花鸡又开口了:“听我话,采晨露熬粥喂我,一月后保你衣食无忧。” 她本来想当是自己吓糊涂了,但后来发现那鸡每天都在固定时辰说话,语气平和得像村口的老中医。 她咬咬牙,第二天天没亮就揣着陶罐进了山。 山尖的露水要在日头出来前收,她专挑带绒毛的草叶,罐沿沾着水珠往回走时,露水顺着裤脚流进草鞋。 米粥得用柴火慢慢熬,不添盐也不加糠,盛在粗瓷碗里冒热气时,芦花鸡就迈着步子过来,低头啄得一粒不剩。 村里人问她大清早往山里跑啥,她只说“找些草药”。 满一个月那天早上,鸡舍空了。 草堆里没有芦花鸡,只有一根五彩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阿丽捏着羽毛蹲了半晌,把它夹进了唯一的旧书里。 她没去找,心里清楚,有些相遇本就不是为了长久。 那年夏天雨下得邪乎,村里开始闹病。 阿丽高烧到说胡话时,闻到一股兰草混着檀香的味儿。 睁眼看见个穿云锦的姑娘坐在床边,正拿银勺喂她喝药:“我是你喂大的那株仙草,先前遭难才化鸡躲着”。 姑娘指尖点过她额头,烫意立刻散了,“那月晨露粥,是你渡我,也是我渡你”。 病好后阿丽在鸡舍角落挖到个陶罐,里头有参有灵芝,还有几块银锭。 她拿这些钱翻盖了屋顶,又遇着来买蛋的猎户老赵。 老赵帮她晒药材时说“我打猎你做饭,日子总能过好”,她红着眼点了头。 后来老赵走了,她守着墓三年,再后来发洪水,她开仓放粮时摸到怀里的五彩羽毛,那根羽毛,被她摩挲得包了层浆。 去年清明我去山那边办事,见着村口新立的石碑,刻着“义仓阿丽”。 有老人说,她活到九十九岁,临终时手里还攥着根五彩羽毛。 仓房里的米缸总满着,就像当年她每天给芦花鸡熬的晨露粥,热乎气儿从没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