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的北京文物店,玻璃柜台后堆着半人高的旧瓷片。 一个裹蓝布头巾的老婆婆突然挤进来,怀里揣着只油腻的碗,碗沿还沾着没擦净的鸡食残渣。 店员小李正拿镊子挑拣瓷片,抬头瞥了眼就皱起眉。 "大娘,我们收官窑瓷、老玉器,这碗看着就是民国货,还是破的。 "他拿铅笔头敲了敲柜台,"您去胡同口废品站问问吧。 "老婆婆没说话,把碗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等等!"旁边记账的老张头突然开口,"给八十块吧,我看这釉色有点意思。 "小李蹲下来洗那只碗时,肥皂沫里突然浮出一行青灰色刻字。 他屏住气拿软布一擦,"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像活过来似的。 "老张头!快来看!"他声音都变了调,抓起碗就往外冲。 胡同里秋风卷着落叶,哪还有老婆婆的影子。 店员们分头找了三条街,卖糖堆的大爷说,那老人往公交站方向去了,蓝头巾在风里飘着像面小旗。 三天后,故宫博物院的李专家被请到文物店后院。 他戴着老花镜端详了四十分钟,又用指尖轻叩碗壁,"叮"的一声清越如磬。 "这是洒蓝釉,宣德御窑的绝活儿。 "他指着碗身密布的冰裂纹,"釉料里掺了青金石末,要在龙窑明火里烧三天,温度差一度就全塌了。 "现在的仿品最多做到形似,那层像星空一样的釉色,连景德镇老师傅都摇头。 我后来查过《宣德宫词》,里面写"御案新茶泛绿涛,金瓯掷采赌樱桃"。 这只碗口径正好十五厘米,边缘有圈细密的指痕,倒像是总被人捧着的样子。 宣德皇帝朱瞻基确实爱玩,故宫藏的《宣宗行乐图》里,他穿着便服跟太监斗蛐蛐,案上摆着好几个同款造型的瓷钵。 如今这只洒蓝釉钵放在首都博物馆的"古代陶瓷"展厅,射灯打在釉面上,蓝白交织的斑点像把夜空揉碎了撒进去。 前阵子我去看时,展柜前站着个白发老人,正拿放大镜看碗底的刻字。 "当年要是仔细点..."她嘟囔着,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个圈。 旁边的讲解员笑着说,这文物当年差点被当成鸡食盆,现在可是镇馆之宝。 文物店后来把那八十块钱存进了专项基金,每年用来收购民间流散文物。 老张头退休前总跟新人说,收东西别光看新旧,得用手摸、用鼻子闻。 有回清理库房,他从旧木箱底翻出块宣德瓷片,釉色跟那只碗一模一样。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瓷片上,蓝得像深秋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