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70岁母亲同住两年,我发现我对她有同情,心疼,怜悯,感恩,但却唯独没有爱! 小时候我很不喜欢母亲,因她的霸道,强势,偏执,让家里总是争吵不断。别人家的孩子放学都是父母笑脸相迎,热菜热饭的伺候。 和70岁母亲同住的第二个冬天,我在她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个铁盒子。 打开时铁锈簌簌掉,里面是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得像被反复摸过,还有张泛黄的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今天妞妞说想要带小花的橡皮,明天记得买。”落款日期是1998年10月12日——那天我放学回家,把摔断的橡皮扔在她面前哭,她骂我“败家精”,晚饭时却往我碗里多夹了块排骨。 小时候我总躲着她。别人家的孩子背着书包拐进楼道时,总能听见防盗门后传来“回来啦”的喊声,鼻尖先撞进厨房飘出的葱花味,而我推开门,往往是母亲把筷子拍在桌上的脆响,“就知道玩,作业写了吗”。她的嗓门永远亮得像喇叭,买衣服要按她的审美,考第二会被质问“怎么不考第一”,连父亲想给我买个布娃娃,都被她抢过扔在沙发上:“女孩子家家,玩什么娃娃,浪费钱。”家里的空气总像拉满的弓,不知哪句话就会让弦“嘣”地断了,然后是摔碗声、争吵声,还有我躲在被子里数到一百下还停不下来的心跳。 现在她70岁了,背驼得像张弓,只是弦松了。每天清晨五点半,她会轻手轻脚摸进厨房,煤气灶“噗”地打着,蓝火苗舔着锅底,她站在灶台前,手背上的老年斑随着翻炒的动作一颠一颠,像撒了把碎芝麻。我有时半夜起夜,看见她房间门缝漏着光,推开门,她正举着放大镜看旧相册,见我进来慌忙合上,说“睡不着,看看报纸”——可那相册封皮明明是我10岁生日时拍的全家福,她站在最边上,嘴角抿得紧紧的,好像多笑一下就会散架。 有次我试探着问:“妈,你以前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她正择菜的手顿了顿,指甲缝里还嵌着青菜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大你,不厉害点,人家不欺负你?”那天中午她炒了我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糖放多了,甜得发腻,我却一口没剩。吃完洗碗时,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偷偷抹眼睛,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突然想起12岁那年发烧,她背我去医院,一路走一路骂“让你穿秋裤不穿,活该”,可手却把我的脸按在她背上,暖烘烘的;想起18岁去外地上大学,她往我行李箱塞了20双袜子,说“学校洗衣机洗不干净”,转身却在车站哭成泪人,被同行的阿姨拍着背安慰;想起她今年春天摔了一跤,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给她擦身时,她红着脸说“不用你,我自己来”,可攥着我衣角的手却抖得厉害。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霸道、强势、偏执,不过是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女人,在生活里磨出的硬壳。她不会说“我爱你”,只会把排骨夹给我;不会拥抱,只会在我出门时追出来塞件外套;不会道歉,只会在争吵后默默把我摔碎的杯子扫干净,再买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爱到底是什么形状的呢?是小时候渴望的笑脸热饭,还是现在她端来的那杯温吞的白开水?是作业本上温柔的签名,还是她藏在铁盒子里、被岁月磨卷了边的牵挂? 同住两年,我依然说不出“我爱你”。但每天早上,我会提前十分钟起床,陪她在阳台晒晒太阳,听她絮叨“今天菜价又涨了”“隔壁老张的孙子考了100分”;晚上她看电视时,我会坐在她旁边削个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她递来的、缺了个角的搪瓷碗里。 昨天她翻出件旧毛衣,说“给你织的,线不够了,袖子短点”,针脚歪歪扭扭,像爬满了小虫子。我套在身上,长度刚到手腕,暖乎乎的。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开在冬天的菊花。 铁盒子还放在她床头柜里,我没再打开过。有些东西,不必说破。就像她永远不会说“对不起当年对你太凶”,我也永远不会说“其实我早就不怪你了”。但当她的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时,那粗糙的触感里,藏着的或许就是另一种模样的爱——不是年轻时的轰轰烈烈,是老了以后,慢慢渗进日子里的,温吞的,却又烫人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