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是一个特别重男轻女的人。她自己生了两个儿子,所以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大哥他们头胎给她生了一个孙子,稀罕的不得了,逢人就夸自己的孙子长得帅还聪明。每次家庭聚会,老太太抱着孙子不撒手,一口一个"我们老X家的根",我女儿在旁边喊"奶奶"都装听不见。 我婆婆总说自己“有福气”——她生了两个儿子,街坊邻居见了就夸“好命”,她听了就笑得眼睛眯成缝,手不自觉地拍着大腿,好像那是多么了不起的勋章。 大哥家添孙子那年,她揣着红包去医院,回来后兜里就多了个玻璃糖罐,装着孙子爱吃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那是我女儿从没见过的亮。 周末家庭聚餐,刚进门就听见她的笑声,盘腿坐在沙发正中央,怀里的小男孩穿着红色罩衣,口水顺着下巴流到她袖口,她拿手帕擦了擦,又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女儿拉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想让奶奶看我的画”,她手里攥着张蜡笔画,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有三个小人——她、我,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她说是留给奶奶的。 她踮着脚走到沙发边,把画举到婆婆眼前:“奶奶,你看我画的我们。” 婆婆的目光从孙子脸上移开时带着点不耐烦,扫过画纸的瞬间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缩回去,嘴里嘟囔着“小孩子家家画的啥呀,别挡着我看我们大孙子”,说完就低头逗怀里的孩子,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女儿。 那一刻我突然想问,同样是孩子,为什么她的笑只给那个穿红罩衣的小男孩?为什么我女儿软糯的“奶奶”像颗投入空谷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后来整理婆婆的旧相册,翻到她年轻时的照片,穿的确良衬衫,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大哥,旁边配文“吾家有后”,再往后翻,是她抱着二哥的照片,同样的骄傲——原来她不是不爱孩子,是只爱“能续香火”的孩子,那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从她自己还是个女孩时就被灌输的执念。 她总说“女儿是别人家的人”,所以大哥的儿子是“老X家的根”,我的女儿就成了“外人”;这种划分让她在家庭聚会上永远把孙子放在C位,让我女儿在角落里自己玩积木,直到积木倒了哭出声,她才皱着眉说“多大点事,别哭哭啼啼的,不像个女孩”——你看,连哭都要被挑剔“不像女孩”,仿佛女孩就该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被看见。 上周聚会,女儿又拿着新画的画过去,这次画的是奶奶抱着两个小孩,一个穿红罩衣,一个扎羊角辫。她没说话,只是把画轻轻放在婆婆腿上,然后自己走到窗边玩橡皮泥。 婆婆低头看画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在画纸上那个羊角辫小人的头上顿了顿,没说话,却把口袋里的奶糖掏出来两颗,一颗塞进孙子嘴里,另一颗——她犹豫了一下,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离女儿的橡皮泥盒子很近。 女儿玩着玩着,眼角余光瞥见那颗奶糖,没立刻去拿,只是捏橡皮泥的手慢了点,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我知道一颗奶糖改变不了什么,婆婆心里的秤或许永远不会平,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坚冰可能不会融化,却会在某个瞬间,悄悄裂开一条缝。 后来我不再纠结婆婆是否公平,只是每次女儿喊“奶奶”时,我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妈妈听见了,妈妈觉得你喊得真甜”,孩子需要的从来不是所有人的关注,而是被爱的笃定。 聚会结束时,女儿把那颗没吃的奶糖放进我包里,说“妈妈,这个糖纸是蓝色的,比碎银好看”,我低头看,玻璃糖纸在包里闪着光,像她眼里的星星——原来被忽略的孩子,自己会捡起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