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吃饭,老公突然说,咱们离婚吧,我愣了三秒说好的,你把离婚协议拟好吧,然后我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继续吃,老公看着我,他应该是想了好多的词,还没有用出来吧,他说那财产方面,我说我不多拿, 今晚的红烧肉炖得有点柴,酱油色沉在碗底,像我们这几年没说透的话。 我正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米粒粘在瓷碗边缘,蹭出细碎的响。 他放下筷子时,瓷碗和桌面碰出轻响,比平时用力些。 我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往嘴里送,听见他说“咱们离婚吧”,声音比平时低两度,像被水汽泡过,闷在喉咙里。 我没看他,牙齿咬断肉筋的瞬间,数到三——一秒看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二秒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烟味比平时重,混着红烧肉的甜香,有点呛人;三秒咽下那口肉,才抬头说“好,你把离婚协议拟好吧”。 他愣住了,眼里的惊讶漫出来,像没关紧的水龙头。 我猜他准备了一晚上的台词,从“我们不合适”到“是我对不起你”,或许还有几句哽咽的铺垫,现在全堵在喉咙里,成了喉结滚动的闷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连争吵都懒得大声了呢?大概是去年冬天,他说“你能不能别总抱怨”,我把到嘴边的“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咽了回去,换成了“好”。 他大概以为我会摔筷子,会哭着问“为什么”,或者至少红着眼眶——毕竟从前他晚归半小时,我都会站在门口数他钥匙转动的圈数,一圈,两圈,直到听见他脚步声才敢喘气。 可他忘了,上周三他说“公司加班”,我在医院走廊看见他扶着他母亲做CT,白大褂的医生问“家属怎么现在才来”,他回头时,我躲进了安全通道;上上周他手机屏幕亮着的聊天记录,备注是“需要照顾的人”,对话框里有句“别让她知道”,我当时正给他洗着他换下的衬衫,泡沫沾了满手,滑溜溜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财产方面……”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像怕惊扰什么。 “我不多拿。”我打断他,夹起碗里那块没动的姜,扔进骨碟——就像扔掉那些半夜里等他回家的空荡客厅,扔掉他生日时我做了三小时却被他忘在冰箱的蛋糕,扔掉他说“等忙完这阵就陪你”的无数个“这阵”。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早就被一次次“下次再说”磨成了钝刀,割不出鲜血,只剩麻木的疼。 他低头去拿纸笔,手腕碰到桌角的酱油瓶,洒了几滴在桌布上,像突然绽开的深色花。 我想起刚结婚时,我们在这个桌子上吃第一顿饭,他笨手笨脚地给我夹菜,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现在这句话缩成了“财产你别多拿”的前半句,轻飘飘的,像张被风吹皱的纸。 他写协议的笔尖在纸上划出道道白痕,我知道他在用力,或许是在替我哭——毕竟我现在连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红烧肉凉透了,油凝固在表面,像层薄薄的痂。 我夹起最开始那块没吃完的肉,发现肉皮上还沾着一根没拔干净的猪毛,细细的,白得几乎看不见——就像我们的婚姻,看起来完整,其实早有无数细小的刺,扎在看不见的地方,日复一日,直到今天被他轻轻一拔,血才慢慢渗出来,不疼,就是有点空。 他还在写,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我突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是我以前没注意过的。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消失了,是我们早就懒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