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神经内科替我父亲开药,叫到我进去时看见我前面一个看着很体面的老头,光着下身,腿上,地面上都是屎,他的女儿看样子跟我年纪差不多,正红着眼圈用湿巾给他擦腿。 周三下午的神经内科诊室,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中药渣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攥着父亲的医保卡,排在叫号屏显示的“下一位”后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卡套边角磨出的毛边。 诊室门“咔哒”一声弹开,护士喊我的号时,我看见里面靠窗的位置,一个穿藏青色羊毛开衫的老头坐在轮椅上,上半身挺得笔直,领口还别着枚银色领针——可他下半身空荡荡的,卡其色西裤褪在脚踝,腿上、轮椅踏板、甚至瓷砖地面上,都糊着暗黄色的秽物。 他旁边蹲着个女人,扎着和我一样的低马尾,鬓角有根白头发特别显眼,正用湿巾一下下擦他的小腿。湿巾包装被她捏得“簌簌”响,每擦一下,她的肩膀就抖一下,不是哭,是用力憋着的那种颤。 我站在门口没动,护士又催了一声,那女人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浸过热水的樱桃,手里还攥着半张用过的湿巾——她看见我,下意识往老头身前挡了挡,另一只手飞快地想去拉地上的裤子,却忘了手里的湿巾,“啪嗒”一声掉在秽物旁边。 老头突然“啊”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丢人……”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听不见。女人的手顿了顿,反手握住他枯瘦的手腕,掌心贴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说:“爸,没事,咱回家换衣服,不丢人。” 我以前总觉得“体面”是件铁打的事,是羊毛开衫永远平整,是领针擦得锃亮,是走路时皮鞋跟敲地面的脆响;可那一刻看着她手背上沾到的秽物,看着老头垂在膝盖上、曾经一定很有力的手,突然明白——体面从来不是永远站着,是有人愿意在你倒下时,蹲下来帮你把碎掉的尊严一片片捡起来,哪怕沾着屎。 她擦得很仔细,从膝盖弯到脚踝,连轮椅轱辘上沾着的一点都没放过,好像在擦一块珍贵的玉;我猜她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给她擦摔破的膝盖吧?用温水洗,用纱布包,嘴里说着“不怕不怕”,眼里的疼比她的伤口还深。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抽鼻子的声音、湿巾摩擦皮肤的声音,还有老头偶尔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嗯”,像被风吹破的旧报纸,每一声都刮得人心头发紧。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护士第三次喊我时,女人已经把老头的裤子提了上去,正用一次性床单把轮椅上铺好,动作快了很多,可手指还是抖。我走进去,路过轮椅旁,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护手霜味,和我妈用的那款一样,橘子味的。 医生问我父亲的近况,我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眼前总晃着那枚银色领针——它在老头领口微微发亮,像他年轻时或许戴过的军功章,或许是和妻子第一次约会时别上的。 开完药出来,走廊里人还是很多,我看见那女人推着轮椅往电梯口走,老头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好像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她推着轮椅的手上,那只刚才沾过秽物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握着轮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再想起父亲总说“等我老了不动了,就自己找个地儿待着,不麻烦你们”,突然想下次见面时抱抱他——不是那种客气的、拍拍背的抱,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闻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旧毛衣味的那种抱。 或许就是现在,多握握他还能活动的手,多听他说几句重复的老话,别等到来不及。 走出医院时,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手里的药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父亲的降压药,也装着刚才那一幕,像颗被温水泡软的糖,慢慢化在心里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