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来借钱了,一进门就说要借三千。她说听人讲我有一万块养老金,说她没收入,身体不好总吃药,家里困难。我手里的毛线针顿了一下,毛线团滚到沙发底下。窗台上的仙人掌开了朵小黄花,是上个月社区组织活动时领的。大姐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手指关节肿得发亮,她说这是风湿,阴雨天疼得睡不着。 大姐来借钱那天,我正给小孙女织毛衣。 她推门进来时,风裹着点雨星子,扑在纱窗上沙沙响。 “三千。”她没坐,就站在玄关那,声音比门框上的旧春联还脆,“你有一万块养老金,我听说了。” 我手里的毛线针“咔嗒”磕在茶几角,米白色的线团骨碌碌滚到沙发底,露出半截银闪闪的针——那是小孙女上周刚送我的,说奶奶织毛衣手疼,得用新针。 她终于往小马扎上坐,坐下时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窗台上的仙人掌开了朵小黄花,嫩得像滴了蜜,是上个月社区组织“银发园艺”活动领的。那天她也去了,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队伍最后,领花时摆摆手,说“我养不活这金贵东西”,末了却帮我把花盆搬上三轮车,说“你住三楼,我力气大”。 “没收入。”她蜷了蜷手指,关节肿得发亮,像泡过的黄豆,“药不能停,风湿的药,一盒八十,管半个月。” 我盯着她的手。 那双手以前多巧啊。 小时候我发烧,她用这双手在灶膛里扒拉热灰,裹进破棉袄给我焐脚;后来我出嫁,她用这双手纳了三十双鞋垫,针脚密得能数出星星;前年我摔断腿,她也是这双手,每天来给我擦身,说“你男人走得早,我不管你谁管你”。 “听人讲”——谁讲的呢? 隔壁张婶?还是楼下收废品的老李?他们都知道我每月有八百养老金,攒了一年才凑够一万,说好了开春去医院治膝盖的。 她忽然从布兜里摸出个纸包,递过来时手直抖。 是晒干的艾草,绿中带点黄,还带着点田埂上的土腥气。“我在坡上割的,”她声音低下去,“你不是老寒腿?泡泡脚,比吃药强。” 毛线团还在沙发底,露出的银针织尖反着光。 我想起上周去她家送包子,隔着门缝看见她在给人缝补衣服,线头在昏黄的灯下飘,像小时候她给我扎的红头绳。 “我有。”我弯腰去够毛线团,膝盖也响了一声,“三千,够不够?” 她没接钱,先把艾草塞进我手里,说“趁热晒,别潮了”。 钱递过去时,她数了三遍,指尖在“壹佰圆”的字样上磨了磨,忽然抬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等我腿好点,给你织件毛坎肩,比你手里这好看。” 我低头看毛线针,米白色的线已经缠上针尾。 沙发底的线团不知什么时候滚了出来,沾了点灰,像她刚来时沾在裤脚上的泥点子。 窗台上的小黄花晃了晃,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花瓣上——原来仙人掌的刺,也能托得住这么软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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