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去吃酒席,席间同村的一个女人说她今年为儿子二十九岁了没有女朋友而愁的睡不着觉,气的见着儿子就骂,以前儿子不反抗,任由她骂,现在儿子不忍受了,跳起脚来说他当和尚去,她不敢吭声了,还是愁的一晚上一晚的睡不着。 今天上午的流水席摆在村头老王家的院子里,塑料棚被太阳晒得发亮,碗碟碰撞的脆响里,她坐在我对面,筷子没动几口,眼眶倒是红了——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指节都发白。 “二十九了啊,”她忽然开口,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发沉,“你说这年头像什么样子,人家隔壁老李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他倒好,天天抱着个电脑,问就是‘不急’。”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拿手帕抹了把脸,说去年这时候,她能堵着儿子房门骂半宿,从“你对得起我吗”到“我这老脸往哪搁”,儿子就垂着头站在门后,影子被走廊灯拉得老长,一声不吭,末了还会给她端杯热水,说“妈你早点睡”。 “现在不了,”她突然压低声音,像怕邻桌听见,“前儿个我又念叨,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跳着脚喊‘你再骂!我明天就去庙里剃度当和尚!’——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地上,吓得半句都不敢说了。” 她顿了顿,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茶水晃出来溅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不骂了,可夜里更难熬。他房间的灯亮到后半夜,我在隔壁听着鼠标点得咔嗒响,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枕头边的月光都凉透了,天快亮才眯瞪一会儿,梦里全是他穿着僧袍的样子。” 我想起去年秋收时见过她儿子,在村口帮人搬玉米,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手机塞在裤兜里,屏幕亮着,好像是张寺庙的照片——当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小伙子挺会享受,还去旅游了?”他挠挠头,笑了笑没说话,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的,或许不是轻松,是实在没处说的累。 她大概从没问过他为什么不急。村里跟他同龄的,有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有的在城里买了房,她把这些当成尺子,天天在儿子身上量,量一次急一次,却忘了这尺子量得出年龄,量不出心里的坎——或许是没攒够买房的钱,或许是见过太多凑活的婚姻,又或许,他只是不想像她一样,一辈子被“该怎么样”捆着。 现在好了,她不敢骂了,儿子也不说话了,可那扇紧闭的房门,像堵越来越厚的墙。她愁的是“娶不上媳妇”,他愁的,可能是连喘口气的地方都快没了。 散席时她先走的,手里提着打包的馒头,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刚才说“睡不着”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面粉——那是早上蒸馒头时蹭上的吧,她总说“多蒸点,儿子爱吃”,可现在,那筐馒头放在冰箱里,他大概也没动几个。 到底是当妈的愁白了头,还是当儿子的,早就被这“愁”压得喘不过气了?或许,她该先问问自己,比起“结婚”,儿子眼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光,到底哪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