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儿子家半年,儿媳妇第三次拎着我行李往门口推,这次,就因为我倒垃圾时没顺手套个新袋子。我不是不想走,可每次她翻脸,儿子都在旁边拉,说他媳妇就是嘴不饶人,让我当长辈的多担待。我要是真走了,三岁的孙子谁带?他俩早出晚归上班,总不能把孩子扔家里吧?可她那态度,真像冰锥子扎心。 来儿子家半年,行李箱第三次被推到门口时,我正蹲在地上捡孙子掉的拼图块,塑料片硌得指关节生疼。 儿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箱刚拿出来的冻肉:“妈,垃圾桶空了不知道套新袋子吗?说了八遍了。” 我没回头,指尖摸到块蓝色拼图——是孙子最爱的小恐龙尾巴,昨天他还举着这个跟我说“奶奶拼,拼完讲故事”。 第一次被推行李是三月,我把他的袜子跟儿子的内衣混着洗了;第二次是五月,他辅食里多放了半勺盐。每次儿子都夹在中间,胳膊肘拐着我往屋里拉,另一只手拍着媳妇的背:“她年纪大了记性差,你担待担待。” 担待?我夜里偷偷摸厨房,把洗洁精换成她喜欢的柠檬味;学用洗碗机,说明书翻得边角卷了毛,还是弄错了烘干程序,碗拿出来潮乎乎的,她没骂我,却把碗重重摞在消毒柜里,瓷碰瓷的响,像在敲我的骨头。 这次我没等儿子开口,自己拎起行李箱拉杆——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咕噜噜”的响,跟孙子玩滑板车时一个调调。经过客厅柜,看见我来那天儿媳买的花瓶还在,里面的康乃馨早枯成了褐色,花瓣落了一地,她没扔,我也没敢扫。 “奶奶!”孙子举着小恐龙跑过来,肉手扒着行李箱,“你要带恐龙去哪儿?” 我蹲下来抱他,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草莓味——是我昨天刚给他洗的,泡沫堆在头顶像朵小云。他把恐龙塞进我口袋,又把脸贴在我脖子上蹭:“奶奶不走,走了没人给我讲恐龙打败怪兽的故事了。” 儿媳站在门口没动,背对着我们,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我看见她衬衫领口别着个银色胸针,是上个月她生日,儿子偷偷用私房钱买的,她当时还笑着说“浪费钱”,现在胸针的尖儿都快戳进门框里去了。 晚上儿子给我端来杯热牛奶,我没接。他坐在床边搓手:“妈,你别跟她计较,她最近项目赶工,天天加班到十一点,昨天客户还骂她方案细节不仔细——” “那她就能把气撒我身上?”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抖,“我来这儿不是当受气包的,是给你带孩子的。” 儿子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张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我抱着孙子,儿媳站旁边,手里举着个红包要往我兜里塞,笑得眼睛都眯了。“妈,你看,她以前不这样的。” 我盯着照片,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倒垃圾,看见楼下王阿姨提着菜篮子回来,她说她儿媳上周刚生二胎,婆婆从乡下来,连微波炉都不会用,她天天教,教到嗓子哑,也没说过一句重话。“谁都有个磨合的过程,”王阿姨拍我胳膊,“你当妈的疼儿子,也得想想,她也是别人疼大的闺女啊。” 夜里我睡不着,摸黑去客厅喝水,看见儿媳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飘出她打电话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妈,我今天又跟婆婆吵架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看见垃圾桶没套袋子,突然想起你以前总说‘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细节差一点,日子就松松垮垮’……我就是太累了,又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水凉了半截。原来她不是针对我,是把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改方案的烦躁、甲方骂“细节都做不好”的委屈,还有想跟她妈诉诉苦却又怕添麻烦的憋闷,一股脑全倒在了那个空着的垃圾桶上——就像小时候我儿子摔玩具,不是讨厌玩具,是想要我抱他。 第二天早上,我把垃圾桶套上新袋子,又在旁边放了一卷备用的,用马克笔在纸上写“袋子在这里”,贴在桶边。儿媳出门时看见了,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却把我昨天晾在阳台的毛衣收了进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我床头。 孙子跑进来,举着小恐龙:“奶奶,今天讲恐龙和怪兽一起玩的故事好不好?” 我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床头叠好的毛衣——领口还留着阳光的味道,跟我年轻时给儿子织的第一件毛衣一个味儿。过日子嘛,谁还没个磕磕绊绊?就像孙子拼拼图,总得错几次,才能把恐龙的尾巴拼对地方,不是吗? 行李箱还在客厅角落,轮子上沾着的灰尘被人擦干净了,我把孙子的小恐龙放在上面,让它“站岗”——这下,它就能天天看着我们,怎么把日子这张拼图,一块一块拼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