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早逝 今天一早醒来从职工退休群中看到一个约二十年未见面的女同事因病去逝了,享年六十二岁。几天中我不由心中十分的难受。我这个苦命的女同事也曾是我小学同级同学,也是在一个院子长大的发小,更是一起干过三年搬运工,又一起参加工作,四十多岁时又前后下岗的同事。 一大早摸出手机,职工退休群里跳出来条消息,红底白字的讣告刺得眼睛疼——李秀兰,六十二岁,因病去世。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没划出下一条。二十年没见了啊,这名字却像刻在老槐树的年轮里,一揪就带出一长串日子。 她是我发小,我俩在同一个家属院长大,隔着三排平房,她总端着饭碗蹲在我家门口,边扒拉饭边听我妈讲鬼故事;后来成了小学同级不同班的同学,我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哭,她从墙那边递过来半块橡皮,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猫;再后来,十七岁那年厂里招搬运工,我俩挤在一辆自行车上往仓库赶,她坐在后座,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轻快的鸟。 搬运队的活儿是真苦。化肥袋子五十斤重,我刚扛起来就打晃,她从后面一把托住我的腰,“使点劲啊,傻样儿”,声音亮得像铜铃铛。那会儿她手上总缠着白胶布,裂口一道叠一道,却非要抢着搬最顶上的箱子,说“我个儿高,够得着”。仓库角落里堆着我们偷藏的搪瓷缸,夏天泡金银花,冬天冲红糖水,缸子沿儿磕出的豁口,现在想起来还硌得慌。 一起进厂那年她二十一,我二十二,车间里机器轰隆,她总把我的茶杯灌满热水放在窗台上;四十多岁下岗那天,我俩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风卷着落叶打旋,她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我,里面是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先拿着,找着活儿再还”。我记得她那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成马尾,额角有根白头发特别显眼,我伸手想替她拔掉,她笑着躲开,“老啦,拔不完的”。 最后一次见她是五年前,在菜市场碰见。她推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捆菠菜,脸比以前瘦了不少,却还是笑盈盈的,“孙子都上小学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说留个电话,她摆摆手,“手机总换号,回头让我家老王加你微信”。后来我等了又等,微信列表里始终没跳出那个熟悉的头像——原来有些人说“回头联系”,就真的成了回头是岸,再也见不着了。 这几天总睡不着,半夜摸黑找出压箱底的相册。泛黄的照片上,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挤在老槐树下,她手里举着个红苹果,一半给我,一半自己啃,嘴角沾着苹果渣。那时候多好啊,以为日子长着呢,以为院子里的老槐树永远不会枯,以为一起扛过麻袋、分过馒头、哭过笑过的人,总能在某个路口再遇上。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以为?她走了,六十二岁,不算老吧?退休证还没捂热呢,孙子的家长会还没参加几次呢。我翻遍了通讯录,从“李”字开头找到最后,也没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号码;点开微信,搜索框里输了三次“李秀兰”,出来的都是陌生头像。 群里有人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儿女都在身边。我盯着那句“安详”,眼泪突然掉在手机屏上,晕开了讣告上的黑字。原来我们以为的“过得还行”,可能藏着多少个独自熬着的夜晚?那些没说出口的苦,没来得及告别的话,就这么跟着她埋进了土里。 人这辈子,到底要和多少重要的人,在某个路口就走散了呢? 这几天路过菜市场,总忍不住往卖菠菜的摊子瞅,好像还能看见那个推着旧自行车的身影,笑着说“孙子爱吃菠菜炒鸡蛋”。手机里的退休群还在跳消息,有人发旅游照片,有人晒孙子奖状,热闹得很,可那个总爱发捂脸笑表情的头像,再也不会亮了。 今早出门,看见小区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生生的绿。我站在树底下,想起小时候她爬树比我快,坐在树杈上喊我的名字,声音穿过树叶,沙沙地落了我满身。 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每一次“以后常联系”里了。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以为“以后”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