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被打入冷宫后,摄政王半夜翻墙来偷我的烤红薯
我,将军府嫡女,御前女官,如今是冷宫里掰着红薯过日子的庶人。
被打入冷宫的第五天,当朝摄政王萧砚深翻墙进来偷我的烤红薯
我,将军府嫡女,御前女官,如今是冷宫里掰着红薯过日子的庶人。
被打入冷宫的第五天,当朝摄政王萧砚深翻墙进来偷我的烤红薯。他踩烂了我的豆酱,溅了一身酱泥,还死撑着说“路过”。
01
冷宫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清闲许多。
被打入冷宫的第五天,我已经把正殿后头那片半荒的菜畦翻了一遍,种上了从宫墙根底下挖来的野葱。墙角那几口裂了缝的瓦罐也没闲着,捡了些卖相不好的黄豆,学着以前在御膳房帮工时偷瞄来的方子,晒起了豆酱。
深秋的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米汤,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我把最后几只从御膳房后厨地窖里顺来的红薯埋进炭盆的余烬里,蹲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宫门外那条长满枯草的夹道。
外头都传疯了,说柳贵妃被我气到摔了心爱的琉璃盏,说皇帝表哥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冰碴子,说我这个将军府嫡女终于把自己作进了冷宫。
天地良心,我只是在秋猎场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柳贵妃推进了猎场边缘的泥坑。
但没人想听理由。柳贵妃的哭声比我的解释嘹亮十倍。
我正掰着指头算日子,琢磨着再过几天能托去内务府领炭的小太监给我捎点盐巴回来,就听见东墙头上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瓦罐碎裂的脆响,酱泥飞溅的声音,和一声极其克制的倒吸凉气。
我抬头,看见当朝摄政王萧砚深站在我的豆酱阵亡现场,玄色暗金云纹的袍角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褐色酱泥。他脸色黑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一双凤眼死死盯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翻墙踩烂他豆酱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豆子的咸腥味,和一丝极淡的龙涎香。
我默默把最后一只完好的红薯从炭灰里扒拉出来,抱在怀里,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爷,冷宫伙食按人头配给,定量分发,您不在编制之内。”
萧砚深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他别开视线,语气冷硬:“本王路过。”
“路过需要翻四丈高的宫墙?”我仰头看了眼那堵当年为了防止宫妃私逃特意加高过的墙。墙上还留着他落地时蹬掉的两块碎砖。
“正门风水不好。”他说得面不改色。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五丈外那扇大敞着的、连门板都被我拆下来当柴火备用的冷宫正门。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决定给这位权倾朝野、据说心狠手辣、连皇帝都让三分的摄政王留点最后的体面。于是我把怀里最后那只红薯,掰成了两半。
金黄的薯肉露出来,热气裹着蜜糖的香味,把满院的豆酱味都压了下去。
“吃吗?”
萧砚深的目光落在半只红薯上,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靴底还在滴酱泥。我这才注意到,他素来一丝不苟的玉冠歪了一分,额角有细密的汗。玄色锦袍的肩头落着墙灰。那双总是执笔批阅奏章、翻云覆雨的手,指节上沾着青苔。
这人,是爬墙爬得不太顺利。
“本王不食嗟来之食。”他嗓音低磁,说得极有骨气。
我把半只红薯收回来:“哦。”
就在我张嘴要咬下去的那一刻,手腕被人攥住了。
他的掌心很烫,力道却不重,刚好让我没法把红薯塞进嘴里。我抬眼,萧砚深已经站到了我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酱泥的咸味和龙涎香的清苦混杂在一起,横冲直撞地涌进鼻腔。
然后他俯下身,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那半只红薯。
他的唇擦过我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僵在原地。
萧砚深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嚼着,神色依旧冷峻,仿佛刚才做出那种荒谬举动的人不是他。但他的耳尖已经红得能滴血了,连带着后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还不错。”他评价道,嗓音微哑。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被咬掉一口的红薯,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传说中“抬手便是腥风血雨”的摄政王,大脑有些转不过来。
“您……到底来干什么?”
萧砚深没接话,从袖中抽出一方白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那方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我眼皮一跳。
那帕子……怎么那么眼熟?
像是五年前上元灯会,我随手塞给那个迷路少年的东西。
萧砚深顺着我的视线,落在帕子角落的梅花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柳贵妃去御前告状了。”他把脏帕子收回袖中,淡声道,“说你故意推她入泥坑,害她折了腹中龙嗣。”
我冷笑:“她有个鬼的龙嗣。秋猎前七天,她还在御花园里荡秋千荡到吐,太医说是吃多了蜜饯。七天就能怀上龙种?神仙也没这么利索。”
“你为何推她?”
“她说我爹功高盖主,迟早步定远侯的后尘。”我直视他的眼睛,“定远侯——你亲叔叔。当年满门抄斩,不就是柳家递的谗言?”
萧砚深没说话。风从墙头掠过来,吹动他沾满酱泥的袍角。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许多年的旧事,沉得我看不透。
许久,他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推得好。”
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毛病了。
但萧砚深已经转过身,朝着那扇敞开的冷宫正门走去。他的背影颀长而挺拔,就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时,会发出轻微的“吧唧”声。酱泥在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散着咸味。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宫墙外头,本王放了两筐银霜炭、三斤盐、五斤肉干,还有一罐西山蜂蜜。”
我愣了愣:“为什么?”
风把他沾着酱泥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天冷了。”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手里被咬掉一口的烤红薯,又抬头看看那道空荡荡的宫门。冷宫的秋风忽然变得不那么刺骨了,炭盆里的余烬重新红起来,满院的豆酱味里,似乎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我把剩下那半只红薯慢慢吃完。很甜。
比往年吃过的所有红薯都甜。
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冷宫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萧砚深咬红薯时的样子,和那方绣着歪梅花的白帕。
五年前,上元灯会。
那个躲在河边柳树下、眼睛哭得通红的少年,拽着我的裙角,说阿姐救救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把他塞进将军府的马车里,给了他一块梅子糖,还有一块歪七扭八绣着梅花的手帕擦眼泪。
第二日他被接走,只留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找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少年是当今太后的幺子,皇帝的亲弟弟,先帝临终前托孤的摄政王。
我霍然从床上坐起来。
所以萧砚深今天翻墙过来,到底是来吃红薯的,还是来——
敲门声在深夜里突兀地响起来。
三长两短,很轻,却清晰。
我屏住呼吸,披了件外衣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瞧。
月光下,宫门口站着一个人。玄色锦袍已经换过了,干净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盅,盅里飘出姜茶的辛辣与红糖的甜香。
萧砚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极低,却一字不差地落进我耳中:
“柳氏在御前哭诉,说你在冷宫私藏利刃,意图不轨。明日会有人来搜宫。”
我攥紧了门闩。
“所以?”
门外沉默了一瞬。
“开门。让本王进去。”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王爷,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不合适吧?”
“你五年前给本王塞手帕的时候,怎么不说孤男寡女?”
他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姜茶要凉了。开门,沈青梧。”
他叫我的名字,在深秋的月光里,像在念一首等了太久的诗。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冷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萧砚深站在月光下,手里端着姜茶,眼里映着如水的夜色,和五年前那个走丢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迈步进来,靴声轻缓。
“沈青梧,本王来还你帕子。”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那方绣着歪梅花的白帕,唇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笑。
“连本带利。”
萧砚深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合上了。
冷宫的正殿空旷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月光从破了半扇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桌边,把姜茶搁下,又从那方绣梅花的帕子里,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展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桂花糕,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你翻墙还带点心?”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搜宫的人午后到,你不会有机会生火做饭。”他指了指那盅姜茶,“先喝。”
我端起青瓷盅,小口小口地啜着。姜丝切得细碎,红糖放得足,辣与甜在舌尖融成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我打了个小小的激灵,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萧砚深就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得过分,像是要把我这五年的模样一寸一寸看回来。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我被他看得发毛,摸了下脸,“我脸上有炭灰?”
“有。”他抬手,拇指极轻地擦过我的鼻尖,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这里。”
他的指尖很热,带着薄茧,落在我皮肤上像点了一簇火星。我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磕上墙。萧砚深收回手,神色如常,耳尖却诚实地红了。
“王爷深夜到访,就是为了给我送姜茶和桂花糕?”我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
“明日申时,内务府会带人来搜宫。柳氏的人混在里头。”他敛了笑意,声音压得低而清冷,“她会让他们从你床板夹层里,搜出一把染血的匕首。”
我一口姜茶差点喷出来:“匕首?我连菜刀都被没收了,哪来的匕首?”
“所以她的人会帮你准备。”萧砚深用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染的是兔血,但足够让有心人坐实你私藏凶器、意图弑君。”
我攥紧了茶盅,指节泛白。柳贵妃这招不算高明,却足够毒辣。冷宫弃妃私藏利刃,传出去就是铁打的死罪。就算皇帝表哥顾念旧情,朝中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言官也能用唾沫星子把我埋了。
“你怎么知道?”
“柳氏宫里有个掌事嬷嬷,姓孙,每月十五会偷摸出宫,去城西的赌坊送钱。”萧砚深慢悠悠道,“本王的人跟了她三个月。”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要在今晚动手脚?”
“嗯。”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瞪他。
萧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在空旷的正殿里走了几步,最后在我面前停下。月光描着他的侧脸,将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犹如刀刻。
“因为本王想找一个理由,来见你。”
他说得坦荡,理直气壮,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五年前你救了我,我说过会回来找你。”他低声道,“但沈家之后出了变故,沈将军被调往边关,你作为女官入宫,本王又在西境平乱。等回京时,你已经卷进了后宫的浑水里。”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打入冷宫?”
“冷宫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侧的桌沿上,把我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柳家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冷宫。但你若继续留在后宫,留在皇帝的视线里——”
他顿了顿,嗓音沉了几分:“沈青梧,你可知柳贵妃为何拼了命要置你于死地?”
我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太近了。近到我能够看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像深秋夜里的大风,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吹上了岸。
“因为我推她进了泥坑?”
“因为她知道,本王找了你五年。”萧砚深的声音轻得像在耳语,“她怕。”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萧砚深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那个压迫感极强的动作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又变回了朝堂上那个矜贵疏离的摄政王。只是耳尖的红意还在,出卖了他。
“明日申时,你只管咬死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刀上有血,自然会有人来验。”他走到门口,顿了顿,“验血的人,是本王安排的。”
“那如果她的人不带血刀来,改用别的呢?”我追问。
萧砚深回头,唇角微扬:“你怕了?”
“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其小巧的玉哨,通体莹白,系着条褪了色的红绳。红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发暗,却被人仔细地洗护过,打了漂亮的平安结。
“吹响它,无论何时何地,本王都会来。”
我接过玉哨,触手温凉。红绳落在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五年前的帕子,你还留着。”我忽然说。
萧砚深已经推开了门。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声音送到我耳边。
“你当年给的每一样东西,本王都留着。”
说完,他便没入了夜色之中。我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衣袂声,然后是短暂的寂静,最后是墙头上瓦片微微响动。他连回去都要翻墙。
我站在原地,把玉哨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那根褪色的红绳,分明是我五年前绑头发的发绳。
天蒙蒙亮时,我仔仔细细把整座冷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匕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最值钱的只有那半罐被萧砚深踩烂的豆酱,和一小片还没收成的野葱。
午时过后,宫门外果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内务府总管德顺带头,后面跟着六个小太监和两个嬷嬷。其中那个尖下巴、绿豆眼的,应该就是孙嬷嬷。她一进来,眼睛就滴溜溜地往各处瞟,最后落在我那张硬板床上。
“沈庶人,奉皇后娘娘之命,搜查冷宫,以正视听。”德顺公公扫了我一眼,语气还算客气。
我靠坐在廊下的破椅子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生葱,眼皮都懒得抬:“随便搜。”
一群人鱼贯而入,翻箱倒柜,敲敲打打。孙嬷嬷的动作尤其麻利,袖子在床板边缘摩挲了两下。我分明看见,她手腕一翻,有什么东西顺着袖口滑进了床板与墙之间的缝隙里。
那动作极快,若不是萧砚深提前提点,我根本注意不到。
“大人!这里——有东西!”孙嬷嬷忽然尖声叫起来。
她故作慌张地从缝隙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上沾满暗红色的污渍。整个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把刀上,又转向我。
德顺公公脸色一变:“沈庶人,这——”
我站起身,拍了拍剥葱沾上的泥土,迎上孙嬷嬷那双藏着得意的眼睛。
“人在做,天在看。”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冷宫。
“刀上有血,自会有人来验。”
话音刚落,宫门外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
“本王来验。”
萧砚深一身玄色蟒袍,站在日光与门影的交界处,身后跟着大理寺卿和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我认出那是京畿最有名的仵作,姓宋,据说能辨人血与兽血的差异,连干涸多少时辰都验得出来。
孙嬷嬷的脸,刷地白了。
萧砚深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沈庶人受惊了。”
他说得客气疏离,但我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个手势,是五年前上元灯会,我教他的暗号。
意思是:有我在。
萧砚深迈步进殿,衣袍上金线绣的蟒纹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他身后的大理寺卿周钺和仵作宋师傅并排站着,一个面沉如水,一个抱着木匣子,神色严肃得像来断死案。
德顺公公忙上前行礼,腰弯得极低:“王爷,这等小事,怎劳您亲自——”
“冷宫搜出凶器,事关宫闱安危。”萧砚深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本王奉旨协理内务府整饬宫禁,正在附近巡视。听闻此处有异,便带人来瞧瞧。”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我站在破椅子上看热闹,差点笑出声。附近巡视?他住的地方离冷宫隔了大半个皇城,来得倒比内务府报信的人还快。
孙嬷嬷还举着那把血刀,手开始发抖。她大概没料到会撞上摄政王,更没料到大理寺卿和仵作会同时出现。按照柳贵妃的剧本,此刻应该只有德顺和一帮小太监,搜出凶器后直接上报,根本轮不到旁人插手。
“宋师傅,验。”萧砚深只说了四个字。
老者上前,从袖中取出银针和几瓶药水,蹲下身子,就着孙嬷嬷手里的刀细细查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银针碰触刀身的轻响。
我靠在廊柱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跳得飞快。虽然萧砚深说过验血的人是他安排的,但事到临头,说不紧张是假的。
宋师傅验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站起身来,朝着萧砚深拱了拱手:“王爷,此刀上沾的并非人血。”
孙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怎么……怎么可能……”
“是兔血。”宋师傅面无表情道,“且血迹陈旧,至少已有三日。涂血之人手法粗糙,连血迹边缘的凝血块都未处理干净。若是新近伤人,血迹当呈喷溅状,而非这般涂抹均匀。”
我忍不住想给宋师傅鼓掌。
萧砚深负手而立,看向德顺:“内务府搜宫,搜出的凶器却是陈年兔血。德顺公公,你手底下的人,很会办事。”
德顺公公额上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明鉴!老奴只奉命搜宫,实在不知这刀——”
“你不知道,她呢?”萧砚深的目光终于落到孙嬷嬷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风,藏着刀。
孙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成了筛子:“王爷!老奴只是照着规矩搜检,看见有东西就喊人了,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东西就喊人?”萧砚深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刀藏在床缝里,你搜宫时径直走到床前,翻动被褥后直取此处。孙嬷嬷,内务府的搜检本事,何时精进到这般地步了?”
孙嬷嬷语塞,磕头如捣蒜。
萧砚深不再看她,转向周钺:“周大人,此事发生在内廷,本不该大理寺插手。但既涉及冷宫庶人私藏凶器之诬,又有人证物证链断裂,你且记下,回头呈报御前。”
周钺会意,带着人将孙嬷嬷押走了。其余小太监也被一并带出问话。
很快,冷宫又恢复了安静。
萧砚深没有立刻走。他负手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墙角被踩烂的豆酱瓦罐,扫过那片我新种的野葱,最后落在我身上。眼里那层冷意慢慢化开,像冰面下透出了春水。
“吓到了?”他问。
“没有。”我嘴硬,攥着玉哨的手心全是汗。
他走近,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安慰的话,结果他抬起手,十分自然地把我头发上沾的一小片葱皮摘了下来。
“沈青梧,你怎么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嘴硬。”他语气无奈,唇角却翘着。
我的心跳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王爷好手段。”我别开脸,生硬地转移话题,“宋师傅那番话,是提前背好的吧?”
“宋师傅是本王的人。”萧砚深坦然承认,“但他说的是实话。刀上的血,本就是兔血。”
我愣住:“那刀……真不是她塞的?”
“刀是她塞的,血是本王的人提前换的。”他慢悠悠道,“柳氏的人买通了冷宫附近洒扫的小太监,昨夜欲将刀藏入你床缝。本王派人截了刀,将人扣下,又取了兔血涂在刀身上,原样放回。”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骂他老谋深算还是感谢他安排周密。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戏?”
“本王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垂眸看我,目光深邃,“让柳氏的人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比本王直接揭发,更有力。”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郑重道:“谢谢。”
萧砚深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
“谢礼呢?”他忽然问。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王爷富可敌国,还差我这点谢礼?”
“差。”他向前逼近一步,把我堵在廊柱和他胸膛之间,“救命之恩,只用一句谢谢打发。沈青梧,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抬起头,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底。那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浓,像深秋被风吹开的雾,露出下面藏了五年的山川河流。
“那你要什么?”
萧砚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我眼睛滑到鼻尖,又落到唇上,最后像是用了极大的克制力,缓缓退开。
“过几天再说。”他转身往宫门走,步伐比来时轻快许多,“炭快到了,记得收。”
“什么炭?”
“两筐银霜炭。本王翻墙之前,让人放在巷口了。”
我跟着走出几步,发现宫门口的台阶下,不知何时竟整整齐齐码着两只大筐,上面盖着防潮的油布。旁边还多了一只精巧的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碗桂花酒酿圆子,还热着。
再抬头时,萧砚深已经走远了。
玄色蟒袍在秋风里翻飞如旗,拐过夹道尽头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了半条长街的距离,我仍能看见他微弯的唇角。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萧砚深翻墙来偷红薯那天,或许不是他第一次来。
那堵四丈高的墙,墙头上青苔的磨损痕迹,分明不止一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五年前的上元灯会,满城花灯如昼。我瞒着府里的嬷嬷溜出来,穿了件半旧的鹅黄小袄,头上绑着红绳,在护城河边买糖人。然后我听见了哭声,很轻,压得很低,像只走丢的幼兽。
顺着声音寻过去,在河边那排老柳树下,我看见了一个少年。他缩在树根旁,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浑身透湿。正月里的风刮得彻骨寒,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靛蓝锦衣,连件大氅都没有。
“喂,你哭什么?”我蹲下去,把刚咬了一口的糖人递过去,“迷路了?”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他生得极好,即便狼狈成这样,仍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童。只是那双眼太冷,看人时像带着刀。
“别碰我。”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理他,把糖人塞进他手里,又解下自己的红绳,把他额前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他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这样对待他。
“我叫沈青梧,将军府的。你叫什么?”
少年抿着唇不说话。
“不说算了。”我拉他站起来,“走,我送你回家。再冻下去,你就要成冰雕了。”
他站着不动,指了指自己的腿,脸涨得通红。
我低头一看,他左小腿肿得厉害,脚踝处青紫一片,显然是扭伤了。我二话没说,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少年大惊,挣扎着要下来:“你——放我下来!男女授受不亲——”
“闭嘴。”我那时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背他竟也不觉得多吃力,“你这条腿还想不想要了?小小年纪,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酸腐玩意儿。”
少年不吭声了。他的脸埋在我后颈处,呼出的气又热又急,后来渐渐平稳下来。
背着他走到灯市口,我的马车就停在那里。车夫张伯看见我背着个少年回来,惊得嘴都合不拢。我把人塞进车厢,又塞了颗梅子糖给他。
“先含着,回去让大夫给你瞧瞧。等会儿问你住哪,别又不说话。”
少年捏着糖,忽然开口:“我没有家。”
我看着他,不知怎么就心软得厉害。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一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我自己绣的,本来想给娘亲做贺礼,绣来绣去像朵被踩扁的梅花。我把帕子搁在他手心。
“那这个给你。以后没有家的时候,就看看这朵梅花。我娘说,梅花开在最冷的时候,最冷的天都能熬过来,别的就不算什么了。”
少年攥紧了帕子,沉默了很久,直到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他说他府上的人会来这里接他。下车前,他忽然回头,用那双红着的眼睛盯着我。
“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跳下马车,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扬了扬手里的帕子和糖。
“沈青梧,你等着。”
后来的事,我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太后的人连夜封锁了半座城,说是找着了小皇子。那位走丢的小皇子,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幼子,当今皇帝的胞弟,萧砚深。十日后,先帝驾崩,遗诏命萧砚深为摄政王,辅佐新帝。
而将军府在第二年春天出了变故。我爹被调往北境,我以女官身份被召入宫,从此再没见过那个灯会上的少年。
梦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有鸟在叫,叫得欢实。我披衣起来,发现宫门口的油布下面,除却那两筐银霜炭,又多了一只青竹编的小篓,里面装着十来个圆滚滚的栗子,每一个都饱满油亮,像是新摘的。
篓底压着一张字条,墨迹清隽,只写了四个字:
“烤着吃。”
我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冷宫变得不那么冷清了。
萧砚深隔三差五就会让人送东西来。有时是一包新制的龙井茶,有时是一碟御膳房新出的点心,有时只是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每样东西里都夹着张字条,字不多,有时就几个字。
“今日降温。”
“银霜炭可还够?”
“野葱拌豆腐,味道不错。”
我严重怀疑他在我身边安了眼线,连我早上拌了碗野葱豆腐都知道。
第五天,内务府来了人,说孙嬷嬷在大理寺招供,承认受柳贵妃指使,意图栽赃陷害。柳贵妃在御前哭诉,说自己毫不知情,是刁奴自作主张。皇帝念在多年情分上,只罚了柳贵妃半年月俸,禁足一月。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野葱培土。传话的小太监偷看我一眼,似乎在等我看戏似的什么反应。
我拍拍手上的泥,只问了一句:“那孙嬷嬷呢?”
“按宫规,杖毙了。”
我没说话,继续培土。
柳贵妃用一条人命换了脱身。这个仇,我记下了。
又过了三天,皇帝来冷宫看我。
萧景桓站在院门口,明黄色的龙袍跟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表妹,你……瘦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件事,是朕委屈你了。”他走进来,打量着四周,眉头皱得很紧,“朕已经罚了柳氏,再熬些时日,等风头过了,朕就接你出去。”
“皇上,冷宫挺好的。”我给他倒了杯白水,“清静。”
萧景桓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两筐银霜炭上,顿住了。他的眼神变了变,语气还是平的:“这炭,哪来的?”
“捡的。”我面不改色。
他显然不信,走近细看,那炭的成色分明是贡品。他的脸色沉了几分,却没有发作,只淡淡道:“朕会派人查。”
“不必了。”我看着他,“皇上,若真想让我好过,不如放我出宫。”
萧景桓默了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走时,背影有些落寞,在深秋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这个男人是这天下的君主,是我的表哥,也是亲手将我打入冷宫的人。他说他委屈我,却从未问过,我那天在猎场上,究竟经历了什么。
柳贵妃推了随行的小太监去惊我的马,我命大没摔死,回头推了她一把,仅此而已。
但她哭哭啼啼几句话,我就成了罪人。
傍晚,我坐在廊下烤栗子。炭火哔剥作响,栗子壳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甜香弥漫开来。
墙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抬头,萧砚深一身玄色常服,正从墙头上跳下来。这次他落地极稳,靴底只沾了片枯叶。
“宫门修好了?”我问。
“风水还是不好。”他大步走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就要拿烤栗子。
我拍掉他的手:“你倒是不客气。”
“救命之恩,几个栗子也舍不得?”他振振有词。
我把剥好的栗子塞进他掌心,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皇帝今天来了。”我状似无意地说。
萧砚深剥栗子的动作一顿,很快恢复如常:“嗯。”
“你的人在盯着我。”
“保护你。”
“你就不怕他把你安排的人拔了?”
萧砚深把栗子肉递到我嘴边,眼里有笑:“那得他找得到。”
我张嘴接了,栗子又糯又甜,还带着炭火的温度。他的指尖在我唇边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沈青梧,等这件事了了,我带你出宫。”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明日要下雨一样平常。
我怔怔地看着他,暮色在他身侧铺开,把他半个人都笼在温柔的光里。
“萧砚深,五年前那个晚上,你是不是故意躲在我回家的路上?”
他剥栗子的手一停,抬头看我。眼里有光,像灯会那夜满河的莲花灯。
“是。”
“你根本没迷路,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剥好的栗子整整齐齐排在石阶上,一颗一颗,像在摆什么要紧的阵仗。
“我找你不是因为迷路。”他缓缓道,“是因为那天下午,你在城门口,把一个横冲直撞的醉汉踹进了护城河。他欺负一个卖花灯的老婆婆,你上去就是一脚。”
我愣住。那件事我早忘了,只记得当时围观的人很多,我娘知道后还罚我抄了三天女戒。
“我当时就在人群里。”萧砚深看着我,声音很轻,“所以晚上在河边遇见我,确实是我安排的。我想看看,那个敢当街踹人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结果呢?”
他笑了,眼里盛着暮色与火光。
“结果,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盯着萧砚深,半天说不出话来。
石阶上的栗子被晚风一吹,凉了一层。炭盆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这人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冷宫的破台阶上,玄色衣袍随意撩起,手里慢悠悠地剥着栗子,剥一颗,递给我一颗。
“所以,你为了看一个姑娘是什么人,就大正月里跳进护城河泡着,演了一出迷路的苦肉计?”我难以置信。
“没跳河。”他理直气壮,“只是在河边把衣服打湿了。”
“你还把腿扭了。”
“我故意掰的。”
我抓起一颗栗子壳丢他:“萧砚深,你疯不疯?那可是正月!”
他偏头躲开,栗子壳从他肩上弹走,落进炭盆里,“啪”地炸出一小朵火星。
“不疯一点,你怎么会背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深处捞出来的一样,“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背着,是那样暖和的。”
我无言以对。
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生在帝王家,先帝老迈,生母早逝,兄长忙着争储,满宫墙的明枪暗箭。他把自己泡在护城河里,只为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背他一程。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我的心却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要命。
“你这些年……”我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问起。
“还行。”他低头剥栗子,剥得极专注,“打了五年仗,杀了该杀的人,把朝堂上跳得欢的柳家踩下去一截。找你的人派了三拨,直到半年前才确认,宫里的沈女官就是当年的沈青梧。”
“你认不出来?我还给过你手帕,上面有我的绣工。”
“沈青梧。”萧砚深抬起头,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看着我,“那帕子上的梅花,像被马踩过。谁能凭那个认人?”
“……那是五年前的绣工!你现在让我绣一个,也没好到哪去。”
他低声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那笑声短促,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所以你就翻墙来冷宫偷我的烤红薯?”我试图把话题扯回正轨。
“那天的红薯,很香。”他答非所问,目光落在炭盆里,神色柔和,“我在墙外闻到味道,就忍不住了。”
我怀疑他到底闻的是红薯,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没有拆穿,只把最后一颗烤栗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他接了,指尖暖意顺着栗子传过来。
吃到最后,他忽然正色道:“明日,我要去趟西郊的皇藏经阁。那里有本前朝宫人留下的手札,里面记载了柳家早年买通御医、以毒药控制宫妃的旧案线索。”
我坐直身子:“你查到了什么?”
“柳氏一族在宫中经营二十余年,手段远不止栽赃嫁祸这么简单。五年前你爹被调往北境,就是柳家在背后运作。他们想借边患除掉沈将军,只是没能如愿。”
我的指尖骤然收紧。五年前,我爹在边关遇伏,差点马革裹尸。那场战事后来虽然平了,但将士折损近半,圣上却只是轻飘飘地嘉奖了几句,反倒是柳家在兵部的人趁机安插不少亲信。
“证据呢?”
“藏经阁的手札是最后一块拼图。”萧砚深用火钳拨了拨炭,“但柳家也知道那本手札的存在。我来之前收到消息,柳贵妃从禁足中递了信出去,让柳家在明晚之前毁掉手札。”
“所以你今晚就要去?”
他点头,抬眼看向我,目光深深:“我来,是跟你商量一件事。藏经阁有暗格机关,那本手札藏得极深。我的人查了三天,只找到三处疑似位置。但前朝机关术阴诡多变,稍有不慎,手札自毁,前功尽弃。”
我明白了:“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爹以前在军中,教过你破解奇门锁。”他说得笃定,“沈将军的《营中纪要》里提过,你能解九连环、八宝转心锁,军中机关图纸都是你先试拆的。”
我笑了:“我爹连这都跟你说了?”
“沈将军当年回京述职,本王专程登门拜访。”他语气平静,“聊了两个时辰,一半时间在夸你。”
我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热。我爹,在边关那么多年,书信里总是惜字如金。原来在旁人面前,他会那样夸我。
“走不走?”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萧砚深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你答应了?”
“你不是说,已经把我算进计划里了吗?”我斜睨他一眼,“我要是不去,你就不会问了吧?”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没有否认。
子时三刻,我和萧砚深翻出了冷宫。
北面的宫墙有处坍塌的口子,他几天前就派人清理了通道。我们借着夜色穿行在宫巷之间,他走在前面,步子轻得像猫,每走几步便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是否跟上。
我一直以为他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翻墙钻洞的功夫不会太利索。但今晚才见识了什么叫深藏不露。萧砚深对宫中的每一条路、每一道暗门、每一处巡夜换防的时间都了如指掌,带着我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侍卫。
“你平时是不是也这么溜出宫的?”我压低嗓音问。
“偶尔。”
“干什么去?”
他回头,月光下那双眼睛里藏着笑:“买菜。”
我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
藏经阁在西苑最偏僻的角落,门前守着两个打盹的侍卫。萧砚深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管,对着二人轻轻一吹。不过几息,侍卫便软软地靠在了柱子上。
“迷香?”我挑了挑眉,“江湖手段啊,王爷。”
“本王在军中跟一个斥候学的。”他说得淡然,推开门,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藏经阁内黑黢黢的,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味。萧砚深点燃随身带的短烛,火光在幽深的空间里撑开一小圈光亮。四壁皆是高及房梁的书架,密密麻麻的经卷与典籍排列其间,像一座沉默的迷宫。
萧砚深引我至最深处。那里有一张不起眼的梨木长桌,桌下地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若不是他指出来,我根本注意不到。
“暗格在下面。但机关锁是前朝制式,我的人不敢擅动,怕触发自毁。”
我蹲下身,手指沿着裂缝摸索。触感冰凉,石砖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肉眼难辨。我闭上眼,用指腹一寸一寸地读那些纹路。八卦盘,转心锁,三转复位,六转即毁。这是我爹在《营中纪要》里记过的前朝军用暗格。
“能解吗?”萧砚深在旁举着烛,呼吸轻浅。
我没有回答,全副心神都沉了进去。指尖勾住最外圈的铜环,左转三格,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咔”。接着是内圈,逆旋一格半,再顺转半格。呼吸放得极慢,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金属咬合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一格归位。脚下的石砖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音,缓缓向下沉开。一股阴凉的空气从地底涌上来,带着尘封多年的墨香与淡淡腐朽味。
我抬起头,正对上萧砚深近在咫尺的脸。他不知何时靠得那么近,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温热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青梧,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我心跳如鼓,别开视线,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一本薄薄的册子,皮质封面,入手冰凉。我将它拿了出来,借着烛光看,封面上只有四个古篆字:
“柳氏阴事。”
成了。
我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如猫爪落地,几不可闻。
萧砚深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同时吹灭了蜡烛。整个藏经阁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像几道冰冷的刀刃。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
萧砚深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拇指极轻地按了按我的手背。
那是“跟紧我”的信号。
我反握住他的手,把册子塞进衣襟最深处,另一只手摸上了藏在裙摆下的一柄短刃。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萧砚深沉稳得近乎冷酷的呼吸。
“沈青梧。”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嗯?”
“如果今晚我们能活着出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他的手指从我的指缝间滑过,十指相扣,扣得极紧。
“出去再问。”
话音落下,黑暗中的杀意如潮水般涌来。
杀意逼到近前的一瞬,萧砚深动了。
他反手一扬,袖中短刃出鞘,带起一道极细的寒芒,与劈面而来的刀锋撞在一起,发出清冽的金属脆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映出一张蒙面人的脸,只露一双阴鸷的眼。
“带着东西先走!”萧砚深低喝一声,将我往侧后一推。
我背靠着书架站稳,余光瞥见黑暗中不止一道身影。三个、四个……至少五人,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他们的脚步极轻,像是练家子,绝非宫中寻常侍卫。
我攥紧了裙摆下的短刃,没有逃。
萧砚深已经和最近的那人交上了手。他出刀极快,招式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可我知道,他习的是沙场上的杀人技,大开大合,最不适合在这种逼仄的书架之间施展。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三人成阵,专门钳制他的身法。
左侧书架后,一道寒光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腰。
我扑了上去。
短刃脱手,直取那人手腕。刀尖刺入皮肉,对方闷哼一声,动作一滞。萧砚深抓住这个空档,旋身一脚将正面的蒙面人踹退数步,反手一肘击碎了左侧那人的面门。骨裂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叫你别走。”他还有空回头对我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儿咬牙切齿的笑。
“我不走。”我拔下那柄短刃,与他背靠背站定,“我走了,谁给你断后?”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两人背贴着背,在狭窄的空间里与剩余的黑衣人对峙。我能感到他后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灼热而稳定,像一面永远不会倒的墙。
敌方还剩三人。中间那个似乎是领头的,忽然阴恻恻地开口:“摄政王殿下深夜带女人来藏经阁,可真是雅兴。只可惜,今晚的雅兴,要变成遗兴了。”
萧砚深不答话,只是微微侧头,用气音对我说:“左后方一步,有扇暗门。我数到三,你退进去。”
“那你呢?”
“我断后。”
“萧砚深,你刚才还说让我断后。”
“我改主意了。”
“滚。”
“三。”
“萧砚深!”
“二。”
我没再争。他数到“一”的瞬间,我已经向斜后方退去。手指在墙上摸索,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纹饰,用力按下去。墙面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而入。
与此同时,萧砚深暴起发难。他将短烛掷出,火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一堆旧经卷上,轰地燃起一片火光。趁着对方视线被火光扰乱,他几步退到墙边,侧身挤进暗门,反手将门合上。
我们跌进了一条狭窄的密道。一片漆黑。
他的呼吸就在耳畔,又重又急,带着极淡的血腥味。我伸手去摸他,触到他右臂上一片温热的湿意,指尖黏腻。
“你受伤了。”
“皮肉伤。”他的声音有些哑,却还带着笑,“不碍事。”
我撕下自己的袖口,凭着感觉替他包扎。指尖划过他的皮肤时,他轻轻“嘶”了一声,肌肉绷紧又放松。我的鼻子忽然有些酸,手上动作却愈发轻。
“沈青梧。”
“嗯。”
“你刚才为什么回来?”
“我不回来你就死了。”
密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在黑暗中找到了我的手,带着满手的血与汗,慢慢地、极其珍重地,将我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
“你还在,我舍不得死。”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疼得发烫。
密道通向藏经阁后的假山群。我们从一处隐蔽的洞口钻出来时,夜风裹着深秋的霜气扑了满脸。萧砚深没有耽搁,拉着我往北面宫墙的方向疾走。他的右臂渗着血,脚步却极稳,显然并未伤及筋骨。
走了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来的人比方才更多,火把的光在假山石间跳跃,像一条吐着毒信的火蛇。
“他们想把你和我都留在这里。”萧砚深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今晚的事,柳家已经孤注一掷了。”
“所以,只要我们能活着出去,就是赢。”我握紧他的手。
萧砚深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往前面的月洞门跑,我的人在那里接应。”
然而我们离月洞门还有十余丈时,一道黑影从侧面骤然杀出,刀光如匹练般直劈而下。萧砚深一把将我护在身后,举刀格挡。刀锋相撞,他被震得向后退了半步,肩头撞在我身上。我看见了那个领头蒙面人的眼睛,里面有杀意,也有决然的疯狂。
“萧砚深,你死在藏经阁,明日柳家便可上奏,说你与冷宫庶人私通,夜半偷情,死于意外。这个局,你破不了。”
萧砚深突然笑了,笑声低沉,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你以为,你带来的人,真的是来杀我的?”
蒙面人眼神微变。
下一刻,他身后两名黑衣人忽然调转刀口,一左一右架住了他。那两人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萧砚深早就安插进去的死士。
“郑三,本王等了你一整晚了。”萧砚深慢悠悠地收起短刃,用带血的手理了理衣襟,“五年前,你在北境给沈将军递了一份假军情,害他中了埋伏。这件事,本王从来没忘。”
我心头剧震,看着那个被制住的蒙面人。
他就是五年前害我爹陷于死地的那个叛徒?
萧砚深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扯下他蒙面的黑巾。月光下,露出一张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中年面孔。我记起来了,他是我爹军中的旧部,名叫郑三。
我爹待他如兄弟,他却在最要紧的时候,捅了所有人一刀。
“沈青梧。”萧砚深回头看我,眼里有铁一般的平静,“这个人,交给你。”
我握着短刃,走到郑三面前。
他看着我,眼里有恐惧,有慌张,最后变成一种卑怯的哀求:“大小姐,我也是被柳家逼的……他们抓了我娘……”
“我爹也信过你。”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他把你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换来的就是一句被逼无奈。”
我举起刀,又缓缓放下。
“你活着的用处更大。我要你在御前亲口供出柳家的勾当,还我爹一个清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欠的债,得还干净了再死。”
萧砚深的人将郑三押了下去。火把渐次熄灭,追击的黑衣人被尽数拿下。月洞门外,周钺带着一队禁军悄无声息地候着,见萧砚深出来,上前拱手,低声道:“王爷,宫门已清,没有惊动圣上。”
“备车。”萧砚深只说了两个字。
我们被一辆极普通的青布马车送回了冷宫。车上,萧砚深靠坐着,右臂已经重新包扎过。他闭着眼,脸色在颠簸中有些发白。
我坐在他对面,满脑子翻涌着今晚的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青梧。”他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
“嗯。”
“我刚才说,等活着出来,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摄政王了,没有权,没有势,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名字。”
他睁开眼,看我,目光如深海。
“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马车在冷宫门口缓缓停下。夜风吹动车帘,月光涌进来,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砚深,五年前,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我还是背你走了半条街。”
我跳下马车,掀着帘子回头看他。
“你觉得,我在乎的,是你是不是摄政王?”
他的眼睛亮起来,像深夜里突然亮起的灯。
接下来几日,朝堂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郑三被秘密押入大理寺,由周钺亲自主审。这人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骨子里到底还有几分血性。当证据、旧案、柳家的花名册一股脑摆在他面前时,他最终选择指认柳家。供词详细得令人发指:五年前伪造军情、勾结敌部、欲借边患除掉沈将军;三年前逼死定远侯、灭其满门;再到今日指使死士夜闯皇藏经阁,意图杀人灭口。
萧砚深将这些罪证整理成册,亲自呈上御前。柳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账,被一条一条剥开,像被撬开的河蚌,露出内里腐臭的肉。
皇帝萧景桓将折子摔在御案上,当庭罢免了柳家七名在京官员,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柳贵妃被贬为庶人,终身幽禁冷宫。
说来讽刺,她最终住进的地方,就是我曾经待过的那个破院子。
我爹的冤屈得到昭雪,朝廷追封其功绩,归还将军府旧宅。但我爹已经老了,不愿再回京,只从边关寄来一封家书。信里只有三行字:
“爹爹无恙。吾儿有胆有识,像极了你娘年轻的时候。抽空带那姓萧的小子回北境,爹要当面问他几句话。”
我捧着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离开冷宫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暖洋洋地铺满院子,墙角的野葱长得茂盛,那几口豆酱瓦罐裂了一条缝,倒是蟹爪兰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花苞。
萧砚深亲自来接我。他穿着玄色长袍,没穿官服,也没带仪仗。一个人,一架马车,就这么停在冷宫门外。
“沈青梧,我来接你出宫。”他站在门口,朝我伸出手。
阳光从身后打过来,他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边。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等着。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
“你不怕朝臣参你?堂堂摄政王,亲自来接一个庶人。”
“参我的折子堆起来,能盖一座新藏书阁。”他眼底含笑,语气却是满不在乎,“多一本不多。”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收拢手指,将我的手握得极紧,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出了宫门,我掀开车帘,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长街两侧,挂满了花灯。
一盏接着一盏,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城楼。落日熔金,满街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把五年前的上元灯会搬到了眼前。人潮熙攘,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酒的香气。
“你安排的?”我扭头看他。
萧砚深靠在车壁上,神情依旧淡然,但耳尖又红了起来:“今日恰好是灯节。”
骗人。明明是深秋。
但我没有拆穿他,只把脸朝向车窗外,任由凉风把眼眶里的热意吹散。
马车没有回将军府,而是径直去了护城河边。那座五年前的老柳树还在,树干粗壮了不少,柳条在灯火里软软地垂着。萧砚深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回应,而是直接将我拦腰抱了下来。
我的脸撞上他的胸膛,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和面上那副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萧砚深,你的心跳好快。”
“嗯。”
“为什么?”
他把我放在河边,灯影洒了一身。他低头看我,眼里映着万千灯火,和一个小小的我。
“因为五年前你背我的时候,我的心也跳得这么快。”
我仰起头,望进他的眼睛。满城的灯在他眼底流淌成一条金色的河,而我在河心,被温柔地淹没。
“沈青梧。”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方五年前的旧帕子。梅花依旧歪歪扭扭,帕子已经旧得发软,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折得整整齐齐。
“这方帕子,我留了五年。今日,我还给你。”
他把帕子放进我手心,又覆上他的手背,十指裹住我的掌。
“连本带利。”
我展开帕子,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白玉质地,打成梅花的形状,花心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像雪地里的朱砂。
“这是……”我嗓子有些发紧。
“我娘留给未来儿媳的。”他一本正经,“太后昨日差人送来,说你再不点头,她就亲自出宫来问你。”
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你们萧家人,都这么擅长逼婚吗?”
“不逼你。”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五年,十年,一辈子都可以。”
“不用了。”我踮起脚,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拽得微微弯下腰来。
“萧砚深,我的答案,五年前就给你了。”
他微微一怔。然后,满城的灯火似乎都在这一瞬静止了。
我仰起脸,吻上他的唇。
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梅花,却让整个深秋都烧了起来。
萧砚深只愣了一息,随即反客为主。他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扣住我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再加深。火光、河影、柳枝、人潮,全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和他落在耳边的一声近乎颤抖的叹息。
“青梧。”
“嗯。”
“我等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
我们在灯影里拥抱,像两个在风雪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灯火。
远处,河对岸似乎有人在喊。像是太后的掌事嬷嬷,声音隔着河水隐隐传来:“王爷!王妃!太后娘娘说,再不放灯就误了吉时了——”
萧砚深放开我,额抵着我的额,气息微乱。他低低笑起来,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小的莲花灯,不知什么时候就备好了的。
“走,放灯去。”
“许什么愿?”我接过那盏灯,抬头看他。
他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往河边走去。
“五年前你跟我说,梅花开在最冷的时候,最冷的天都能熬过来,别的就不算什么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我,眼里有光,有笑,有五年积攒的深情,像满城灯火中最亮的一盏。
“我的愿望,五年前就许过了。”
“是什么?”
“娶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