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衢州日报
王文英
“咕咕——咕咕——”野鸽子在窗外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个守时的更夫。我一下子醒透,摸过手机一看,五点二十分,竟比闹钟还准。
穿衣,洗漱,吃一枚白水煮蛋,饮半杯温吞的豆浆,最后换上那双已经穿软了的太极鞋,推门出去。天还没亮透,晨风一下子灌进袖管,清凉得像井水,偶有栾树的果实“啪嗒”跌落。骑电驴两分钟,便到了江山市文化艺术中心,周围已有不少晨练者。来到二楼西廊,这地方轩敞,东西通透,水泥地面凉沁沁的。已有三五人在压腿拉伸、活络筋骨,彼此点头笑笑,并不高声寒暄。
六点一刻,音乐准时悠悠响起,是八段锦开场了。接着是二十四式太极拳、陈氏太极拳老架一路七十四式,后面是陈氏五十六式或三十二式太极剑收尾,大家集中练满一个钟头,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师父姜学祥,已经有二十多年拳龄,总是神采奕奕,一身雪白太极服,玉树临风。他往队伍前头稳稳一站,便如松生旷谷,自有一股清刚之气。众弟子排成两行,因廊庑宽阔,中间隔着一个教室的位置,队伍就势分成两翼——若从穹顶俯看,像银鹰正待振翅。
师父背对着我们,双脚并立,双手轻贴裤缝自然垂落,全身松静,含胸拔背,目视前方。但听乐声流转,他双膝微屈,重心右移,左脚轻抬,脚尖先着地,缓缓落定,立身中正,精神内守,气息下沉,随即坐腕舒指,像拖着一汪水徐徐上抬至肩高,此时掌心渐热,接着双手如按一个大球般下压,膝亦随屈——这便是“起势”。看似简单,实则每一分寸皆藏规矩。师父常说:“会不会打太极拳,看一个起势就知道了。”
于我而言,什么招式都觉得难学,最累的是“单鞭”。清风徐来,师父衣袂翩然,两袖拂动如悬竿晾纱。但见他马步沉稳,右勾左掌,开合有致,刚柔相生,俨然阴阳互济之象。那一沉身,如弓蓄势,英雄气概顿生。古诗云“单鞭一势最为雄,一字长蛇互西东”,真是半点不虚。这般风姿,若外人看了,定要举机拍照、啧啧称赞;可我们做徒弟的,正咬牙苦撑——我的手臂已经酸胀抬不动了,巴不得快些换势,那几秒钟的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有人关节咯咯轻响,有人马步摇颤,还有人已悄悄打起哈欠……
再看师父的“双峰贯耳”,耳边恍闻虎啸风生,“摆莲跌叉”更是柔韧至极。一呼一吸,一招一式,皆在刚柔转换间,那都是功底。师父在前引领,师兄师姐分守四角,我们这些初学的,像小鸡一样被护在中央,前后左右皆有榜样,便也跌跌撞撞地跟着比划。
虽说是免费学习,却须经得毅力考验。连续跟练满半个月,邵群主才将人请进“龙韵健身群”。冬日六点三十分、夏日六点十五分,天光尚薄,能否日日坚持?便是第一重关。现代人多是夜猫子,生物钟拗不过来;或膝盖吃不住劲,动作稍偏便酸痛;也有试了两日觉得枯燥,或者工作繁忙抽不出身的……但晨练队伍越发壮大,我加入时是第二十一个,如今已经三十四人了。
每有新徒满五人,师父便从头教起,由最基础的站桩、起势启蒙。教罢一轮,师父会耐心讲解拳理,毛师兄、姜师姐这等高手,便来帮着纠姿势、调呼吸。
拳友中,有人参赛,有人考段级,有人以拳会友,有人只为强身健体。我嘛,私心是怀个侠女梦的——年轻时读金庸小说,最仰慕那些武林高手,沉着机敏,内功深厚,尤其太极一门,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最是高明。电影《太极张三丰》里,李连杰演的张真人,双手在缸中搅转八卦,竟将整口缸震破;又见他汇集落叶成球,浑圆流转……真是心向往之。
练拳九个月,莫说张真人的境界,我就连皮毛也未碰到,甚至“武艺”是否精进,自己也浑然不觉。只知马步渐稳,重心转换略略自如。每次大汗淋漓,看汗珠“啪嗒嗒”砸在地上,变成一个个深色小圆点,便觉浑身畅快;更不必说练功间歇时师父几句点评、师兄师姐的温言鼓励、拳友之间的玩笑打趣……晨光里的这点时辰,竟是日日最开心的时刻。
太极的“圆、松、沉”,不仅强身,还能养性。如今的我,也不着急,每日总在鸟鸣中自然转醒,着太极服,踏太极鞋,负剑出门,俨然武当弟子下山——清风拂面,脚步轻捷,整个早晨都在与我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