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永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那趟差。
鄱阳湖打完,他是朱元璋水师里最耀眼的那个。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水寨连营,是他带头冲进去烧的。论战功,那一仗的头号功臣,不是徐达,不是常遇春,是他廖永忠。
打完仗论功行赏,所有人都觉得他保底一个公爵。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然后朱元璋找他谈了一次话。

去滁州,把韩林儿接来。
韩林儿,就是那个龙凤皇帝,红巾军立的“宋国”主子。朱元璋当年借他的名头起家,打了十几年仗,名义上一直是他的“臣子”。现在天下快定了,该把这位请到南京来,把“禅让”这出戏唱完。
廖永忠觉得这差事没什么。接个人而已,水师护驾,平平安安送到南京,回来领赏封公,顺理成章。
他不知道自己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谁都想让它消失的“法统”。

船队从滁州出发,沿江而下。
韩林儿在船上。廖永忠在另一条船上。
后来的事,史书写得很简单:“舟至瓜洲,覆,小明王溺死。”
船翻了,人没了。

史书没写的是:廖永忠回南京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等到封公的圣旨。
公爵?没有。只给了一个侯爵,德庆侯。
而且朱元璋当着众人的面,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所使过当”——意思是你做事太过分了。
过分在哪?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是在说韩林儿的事。
廖永忠想解释。但他发现,这件事根本没法解释。
他说“真的是船翻了”,谁会信?怎么那么巧,偏偏接皇帝的时候就翻了?他说“不是我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他说“我是被安排的”,那安排他的人是谁?
他不能说。因为说出来,死得更快。
他只能认。
认自己倒霉,认自己背锅,认自己替不知道谁扛了这口天大的黑锅。

之后的日子,廖永忠活得小心翼翼。
他在战场上再也没有犯过错,打张士诚、打方国珍、北伐,该出力出力。他想用战功把那个丢掉的公爵再挣回来。
但他慢慢发现,朱元璋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让人发毛的冷淡。像是看一个已经用完了的、还有点碍眼的工具。
胡惟庸案发之前,廖永忠先死了。
史书记了四个字:“坐僭用龙凤诸不法事,赐死。”
用的罪名可笑到了极点——“僭用龙凤图案”。
一个跟着朱元璋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死因是用了不该用的纹样。

你要是廖永忠,你临终前会不会想明白一件事?
韩林儿死不死,从来不是他一个将军能决定的。那趟差事派给他,就是让他去当那个“动手的人”。不管是他自己揣摩上意,还是被别人撺掇,还是真的纯属意外——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韩林儿死了。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重要的是,那个负责的人,不能是朱元璋,不能是朝堂上任何一个大人物。
那就只能是他廖永忠。
公爵?那是用来让你接这趟差的诱饵。侯爵?那是告诉你:事办砸了,没有完全按剧本走,所以扣你两级。赐死?那是告诉你:棋子用完了,该清了。
所以,如果问“小明王及早禅位能不能活”,从廖永忠的角度看,答案特别冷:
韩林儿活不活,跟禅不禅让没关系。
他活着,有人睡不着。他死了,需要一个人陪葬。
廖永忠就是那个陪葬的。
至于韩林儿自己——他从被扶上龙椅的那天起,就已经是一个“必须被处理掉”的符号了。早死晚死,体面地死还是意外地死,区别只在于:朱元璋能不能从这件事里把责任甩干净。
而廖永忠教会我们一件事:
在那个位置上,你以为自己接的是一个人。其实你接的是一笔账。这笔账,迟早要有人还。
廖永忠还了。用命。

【写在后面】
这个故事里没有“如果”。
如果韩林儿早禅位——没用,他这个人本身就是威胁。
如果廖永忠不接这趟差——总有人会接。
如果朱元璋真想保韩林儿——他有一万种方法能让这个人“安全禅让”。
但他没有。
廖永忠到死都没搞明白的一件事是:派他去接韩林儿的那个人,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韩林儿死没死,更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