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千公里路,八万块礼金,一个退伍老兵倾其所有的情义。所有人都说他傻,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可到家之后那通电话,让一切翻了盘。“看看后备箱。”战友的声音有些抖。他掀开垫子,整个人钉在原地——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八摞现金,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哥,你给的是脸面,我还的是良心。咱当兵的,不能让自家兄弟吃亏。”可真正让他喘不上气的,是字条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他看完,蹲在车库里,半天没起来。
**第一章 八万块的分量**
从车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男人把最后一个行李包往肩上一甩,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厨房的窗户,灯亮着,媳妇的影子晃来晃去,大概在热剩菜。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往小区门口走。
“李建军!你给我站住!”
女人追出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顾上穿,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她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气得浑身直哆嗦。
“你跟我说清楚,八万块,你随八万块?李建军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水泥?”
男人停下脚步,没回头。他四十出头,身板结实,短发里掺了些白茬子,后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早年在部队搞训练留下的。
“秀芬,这事咱昨晚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我那是气话!我骂了你一宿你听不出来好赖话?”女人几步蹿下台阶,把抹布往他后腰上一抽,“你一个月工资五千二,我给你算笔账,八万块你不吃不喝得攒一年半。咱家房贷还剩二十三年,闺女明年上初中,你爸高血压药不能断。你倒好,大手一挥,八万!”
男人把行李包换了个肩膀扛着,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压了压,那是他憋着劲的习惯。
“当年在部队,我爹没了,家里连副棺材都买不起。是他把两年的津贴全掏出来塞我兜里,自己啃了仨月馒头就咸菜。那年冬天他棉袄都没舍得买,冻得手上全是口子。”
秀芬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这事儿她听过,结婚头两年李建军喝多了就念叨,后来日子忙了,念叨得少了。但她记得。
“那你也用不着八万啊……”她声音矮下去,“随个八千一万的,咱家日子不过了?”
“他这回结婚,对象家里条件好,那边亲戚多。他一个退伍兵,安置费拿出来办酒席,手头紧。我不能让他站台上被人看低了。”男人伸手把媳妇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捏下来,“秀芬,人活一张脸。他当年给我的是全部,我还他的不能是零头。”
女人咬着嘴唇没吭声,眼眶有点潮,但还是梗着脖子瞪他。
“那你路上小心。三千公里,别逞能开夜车。”她扭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后备箱我给你塞了两箱泡面和一件矿泉水,别舍不得吃,服务区的东西贵。”
男人应了一声,把行李塞进那辆开了七年的旧SUV。车打着火,仪表盘亮起来,油表半箱,里程表上已经是十六万公里。他摇下车窗冲媳妇摆摆手,女人站在门口没动,灯光打在她脸上,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
车子上了高速,路灯一根一根往后掠。男人打开收音机,地方台在放老歌,他把音量拧小了些,脑子里开始算账。
这趟来回六千公里,油钱过路费大概四千出头,加上礼金八万,自己手头就剩两千多块活钱。下个月房贷得从媳妇工资里抠了。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八,刚够家里吃喝加孩子托管费。
他叹了口气,把车窗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到后半夜,在服务区眯了三个钟头,天蒙蒙亮又上路。越往南走路越窄,山越多。进入那个省份之后,导航时不时没信号,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颠得他后槽牙直打架。
婚礼定在第二天中午。男人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八十块钱一晚,被子潮乎乎的。他躺在床上给媳妇发了条微信报平安,媳妇没回,估计还在赌气。
第二天他换了身干净衬衫,把八摞现金用红纸包好塞在包里,去了镇上的饭店。婚宴摆了二十来桌,鞭炮放了足足五分钟,满地红纸屑。
新娘子是本地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战友穿着西装站在门口迎客,比三年前见的时候胖了些,肚子微微凸出来,鬓角也有了白头发。看见李建军从车上下来,他眼睛唰地亮了,几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勒得他喘不上气。
“哥!你真来了!三千公里啊,我说你就别跑了,你非不听!”
“你结婚我不到场,回头你儿子不得骂我这个大爷不地道?”男人笑着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把红包往他怀里一塞,“拿着,给弟妹买件衣裳。”
战友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色变了。“哥,你这是……”
“别废话,大喜日子别拉扯。赶紧招呼客人去。”
男人把他推进饭店,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酒席上菜实在,鸡鸭鱼肉堆得冒尖。他闷头吃菜,跟旁边几个战友碰了几杯。新郎官满场飞着敬酒,到他们这桌的时候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他肩膀喊哥,喊得嗓子都劈了。
散席之后男人没多留,说家里孩子小得赶回去。战友拉着他胳膊不让走,非让他住一晚。他摆摆手说真不行,下回吧。战友把他送到车跟前,趴在车窗上看了他好几秒。
“哥,路上慢点。到家给我信儿。”
“知道了,你赶紧回去陪新媳妇。”
男人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战友站在路边一直挥手,个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他心里热了一下,又有点酸,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
**第二章 返程路上的不安**
返程他开得比来的时候快,想着省一晚住宿费。半夜实在困得不行,就在服务区把座椅放倒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开。车后座扔着媳妇塞的泡面,他泡了一碗,吃完接着赶路。
路上他给媳妇打了个电话,那边接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到哪了?”
“刚过省界,还有一千来公里。”
“哼。”媳妇顿了一下,“闺女今天问我,爸爸是不是把咱家钱都给别人了。我都没法接话。”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回去再说。给你和闺女带了当地特产,桂花糕,你爱吃的。”
“谁稀罕。”媳妇挂了电话,但挂之前他分明听见她叹了口气,没那么冲了。
男人苦笑着摇摇头。他知道媳妇不是小气人。结婚十来年,他往老家寄钱给他爹看病,媳妇从来没拦过。这回是数额大了,八万块搁哪个普通家庭都不是小数。他心里也明白,回去少不了一顿数落。
但他不后悔。
开到第二天傍晚,离家还有四百来公里,天降大雨,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男人把车速降下来,跟着一辆大货车慢慢挪。后视镜里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忽然觉得后视镜的角度好像不太对。他习惯把镜子调到能看见后排座一部分的位置,现在镜子里只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随手调了一下,没太在意。雨太大,路上精神紧绷,顾不上想别的。
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媳妇给他留了门,闺女早睡了。他轻手轻脚把行李拖进来,媳妇从卧室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
“饭在锅里。”
“嗯。”
他扒了两口饭,洗了个澡,倒床上就睡着了。连日奔波,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第二天一早他下楼收拾车,把后备箱里剩的半箱矿泉水搬出来,拿抹布擦了一遍座椅。后备箱垫子上沾了些泥点子,他掀起来抖了抖,准备拿回家洗。
就在他把垫子抽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底下压着个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用胶带封着口。
他愣了一下,捡起来掂了掂。沉,不像是吃的。撕开胶带一看,八摞红票子,扎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战友的笔迹。那小子念书少,当兵前初中都没混完。
“哥,你给的是脸面,我还的是良心。咱当兵的,不能让自家兄弟吃亏。八万块你拿回去,弟妹不容易,别让她跟你闹。我这边你别操心,酒席钱我丈人帮衬了,够用。”
男人蹲在后备箱跟前,手开始发抖。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更歪,好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哥,你回去看看副驾脚垫底下。有个东西你带走,别问。”
**第三章 副驾底下的秘密**
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拉开车门,把副驾脚垫掀开,底下塞着个黑塑料袋,缠了好几圈透明胶。他一层层拆开,里头是个旧饼干盒子,铁皮的,锈迹斑斑,小时候装钙奶饼干那种。
盒子里没别的,一沓照片,一卷录音带,还有一个U盘。
照片拍的是他们当年在部队的营房,有几张是训练时候照的,一个个灰头土脸,咧着嘴傻笑。翻到最底下,有一张合影背面写了字:“哥,那年你走的时候我哭了,没好意思让你看见。”
男人鼻子一酸。他把照片放回去,拿起那卷录音带。这年头谁还有录音机?他家里倒是有一台老双卡收录机,闺女上英语课用的,还能使。
他抱着盒子上了楼,媳妇正拖地,看见他手里东西,眉毛一挑。
“那是什么?”
“战友塞的。”他把盒子搁在鞋柜上,蹲下来一摞摞数钱。八摞,一摞不少。
媳妇凑过来看,眼睛瞪圆了。“咋……咋又回来了?”
“他趁我不注意塞后备箱了。”男人把纸条递给她。媳妇接过去看了两遍,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说话。
“这人……”她声音有些发涩,“这人倒是实在。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收了啊,人家结婚你一分不随?”
“你看看背面。”
媳妇把纸条翻过来,念出声:“哥,你回去看看副驾脚垫底下……”她抬起头,“你看了?”
男人把饼干盒子推过去。“就这些。”
媳妇翻了翻照片,又拿起那卷录音带。“这啥意思?”
“不知道。得找个录音机放出来听听。”
闺女从屋里跑出来,嚷着要听故事。男人把她抱到沙发上坐下,说爸爸先办点事,一会儿给你讲。闺女不干,伸手去够那个饼干盒子,被媳妇一把抱开。
“你爸战友给的,别动。”
男人去储藏室翻了半天,把落灰的收录机搬出来,插上电,指示灯亮了。他把录音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转了几圈,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地方口音,一听就是战友。
“哥,你要是听见这录音,说明你把盒子拿回来了。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口,只能这么跟你唠。”
男人和媳妇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第四章 磁带里的旧账**
录音带里杂音很大,明显是拿手机对着老录音机翻录的。战友的声音时断时续,像是在什么空旷的地方录的,有回音。
“哥,你记得那年你爹没了,你把津贴给了我让我寄回家,说你家那边有亲戚帮衬,够用。其实我知道,你压根没钱了。你后来连着吃了俩月白水煮面条,连个鸡蛋都舍不得搁。”
男人攥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媳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退伍安置,你托人给我找关系,自己搭进去两条烟两瓶酒,那钱你从来没提过。我问你你就说没花几个。哥,你啥人我心里有数。”
磁带转了几秒空白。
“这回你随八万,我知道你是把家底子都掏了。弟妹肯定跟你闹,你别跟她吵。这钱你要是不收,我后半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男人喉咙里堵了一下。
“还有,U盘里有个东西你瞅瞅。是我前两天托人查的,你老家那个房子的事儿。”
男人愣住了。老家房子?他爹留下的那套老宅,在县城边上,三间瓦房带个小院,早十几年就塌了半拉。他这些年没工夫回去拾掇,一直就那么荒着。去年村里倒是打过电话,说要确权登记,让他抽空回去办手续,他忙得没顾上。
“哥,你老家那个房子,地段现在值钱了。镇上要修路,正好从你家那块过。补偿款听说不少,但你家那个宅基地本上写的还是你爹的名,没更到你名下。你底下那个兄弟最近老往村委会跑,你别不当回事。”
男人脑子嗡了一下。他底下有个弟弟,同父异母,比他小五岁,在县城开出租。兄弟俩平时不怎么走动,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算完事。他爹走的时候弟弟还小,后来继母改嫁,弟弟跟着继母过,跟这边就淡了。
“我战友在县国土局上班,打听了一嘴,说你家那块地要是赶上拆迁,补偿款少说这个数。”战友在录音里停顿了一下,好像伸了伸手指头,随即自己反应过来,“咳,你听了也看不见。反正就是不少钱。你那个兄弟把户口迁回村里了,说是要替你爹守着老宅。哥,你留个心眼,别让人把字签了你还不知道。”
录音到这儿断了。
男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媳妇伸手把录音机关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闺女在屋里翻绘本的声音。
“你弟……你那个弟弟,多久没联系了?”
“去年过年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两分钟。”男人嗓子发干,“他说他在县城跑车忙,我说我这边也走不开。”
媳妇把八摞钱拢到一起,拿皮筋扎好。“明天你先把钱存了,回头给你战友转回去,人家结婚你不随礼说不过去。至于老宅的事……”
她顿了顿。
“你得回去一趟。”
男人点头。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战友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事,他既然托人打听了,说明情况八成比录音里说的还急。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给老家村委会主任打了个电话。那边接了,一听是他,语气热络里带着点含糊。
“建军啊,你那个宅子的事儿……嗯,你弟前两天来了一趟,拿了份委托书,说是你写的,全权委托他办确权。我瞅着那字不太像你的,没敢给办。你啥时候回来一趟?”
男人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委托书?他从来没写过什么委托书。
**第五章 连夜回老家**
第二天一早他跟单位请了三天假,把媳妇和闺女安顿好,开车往老家赶。六百公里路,他开了六个小时,中午到了县城。
他没急着去村委会,先拐到老宅那条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多了个修车摊,打气筒、扳手摆了一地。老宅的院墙塌了一截,用碎砖头临时堵着,木头大门上贴了张白纸告示,风吹日晒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看,是村委会贴的,让各户去办确权登记,截止日期就在这个月底。
门锁锈得打不开,他拿石头砸了两下才弄开。院里荒草齐腰深,三间瓦房塌了东边一间,剩下两间也漏得不成样子。他爹当年打的那张榆木八仙桌还在堂屋里搁着,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拿手一抹能露出木头的原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姓赵,五十多岁,圆脸,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看见李建军推门进来,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哎呀建军回来啦!坐坐坐,喝水不?”
“赵叔,我那个宅子的手续,我弟来办过?”
赵主任给他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来是来过一趟,拿了委托书。我一看那上头签名跟你平时签字不太一样,就没敢给办。我说得等你本人回来。”
“委托书呢?我瞅瞅。”
赵主任从铁皮柜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李建军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委托弟弟全权办理宅基地确权登记相关事宜,委托人是打印的,签名处歪歪扭扭写着“李建军”三个字。
他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搁旁边对比了一下——他身份证上的“建”字,走之旁是一笔带过去的连笔,这张委托书上写的是规规矩矩的楷体。
“赵叔,这不是我签的。”
赵主任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尴尬。“我也瞅着不像。所以没给办。你弟那孩子急得不行,说你在外头忙回不来,他替你跑腿。我说跑腿归跑腿,签字得本人来。他就走了。”
“他啥时候来的?”
“上礼拜。来了两趟,第二趟带了条烟,我没收。”赵主任压低声音,“建军,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镇上修路那个规划图我看了,你家那块地正好在红线里头。补偿款……咳,不少。你弟那边户口迁回来了,又拿着委托书,我要是一马虎给办了,回头你来找我,我担不起。”
李建军把委托书折好揣兜里。“赵叔,谢了。我回头找我弟聊聊。”
从村委会出来,他给弟弟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路上跑车。
“哥?”弟弟的声音明显绷紧了,“你咋打电话了?”
“我在县城。你在哪?出来吃个饭。”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跑长途呢,在邻县。回去得晚上了。”
“那你晚上回来给我打电话,我等你。”
“啥事啊哥?电话里说呗。”
“见面说。”
弟弟又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尽量早点回。”
挂了电话,李建军找了个小旅馆开了间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小时候,继母带着弟弟进门那年,弟弟才五岁,瘦得跟猴似的,躲在他妈身后不敢露面。他那时候十二,半大小子,心里别扭,没少给这弟弟甩脸子。后来他当兵走了,弟弟初中没念完就辍学,跟着继母搬出去租房住。他爹去世的时候弟弟刚满十八,在丧事上哭得直不起腰,他拍了拍弟弟肩膀,说了句“有事找哥”,然后就回部队了。
那之后,“有事找哥”这句话就再没兑现过。
**第六章 兄弟夜谈**
弟弟到旅馆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比李建军矮半头,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哥。”
“坐。”
哥俩在床边坐下,一人一瓶啤酒,谁也没先开口。花生米搁在塑料袋里,俩人谁也没动。
“委托书的事,赵主任跟我说了。”李建军先开的口,语气不算冲,但硬邦邦的。
弟弟抿了口啤酒,没抬头。“我想着你忙,替你跑一趟。”
“替我跑一趟你咋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不也没接?”
李建军想了想,上礼拜确实有个陌生号码打了两次,他当时在高速上,没接到,后来忘了回。
“那你也不能替我签字。那是啥性质你知道不?”
弟弟把酒瓶往地上一墩。“哥,你少拿话压我。我替谁?我替咱爹守那块地!你十几年回来过几趟?那房子塌了都没人管,不是我逢年过节去烧张纸,咱爹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李建军被噎住了。
弟弟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你在外头当兵安家了,你过你的好日子。我在县城开出租一个月挣四千,媳妇在超市打工,俩孩子上学。咱爹那宅子荒着也是荒着,我弄过来拾掇拾掇,补贴补贴家里,咋了?我姓李,你也姓李,我占便宜了?”
“我没说你占便宜。”李建军压着声,“但补偿款的事你得跟我通气。那是爹留下的,咱俩都有份。”
弟弟冷笑了一声。“有份?哥,你摸着良心说,爹瘫床上那两年,你回来伺候过几天?我在县城跑车,隔天就往回跑一趟,端屎端尿的是我,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捶在胸口。李建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爹中风瘫了两年,他那会儿刚转业安置,工作没稳定,媳妇怀着闺女,确实抽不开身。他每月寄一千块钱回去,弟弟没嫌少,也没跟他抱怨过一句。直到爹走了他才赶回去,丧事上弟弟忙前忙后,他除了掏钱啥也没干。
“弟,这事儿是哥做得不到位。”
弟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认错认得这么痛快。气焰矮下去半截,闷头剥了颗花生米塞嘴里。
“我也不是要跟你争。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啥都不管,冷不丁回来就指手画脚,我心里不舒坦。”
“我不管你,你就能替我签字了?”李建军把语气放缓了些,“你缺钱你跟我说,你搞这一出,回头村里人咋看你?咋看咱爹?”
弟弟不吭声了。
“补偿款下来,咱俩一人一半。该你的我一分不少。但手续得按规矩办,该我签的字我自己签,你别再替我代笔。”李建军从兜里掏出那张委托书,团了团扔进垃圾桶,“还有,房子塌了得修。不修以后评估也评不上价。我出钱,你出力盯工,行不行?”
弟弟抬起头看他,眼睛里血丝密布,像是好几宿没睡好。“你出钱?”
“我出钱。”
“你不是刚随了八万礼吗?你还有钱?”
李建军嘴角抽了抽。“你咋知道我随了八万?”
“你战友打电话问过我,问我知不知道你老家宅子的事,顺嘴提了一句。”弟弟把花生米袋子撕开,往他那边推了推,“哥,你那战友挺够意思。他让我别跟你争,说你不容易。我心想我容易吗我?”
哥俩对着啃了半袋花生米,啤酒喝完了,弟弟从兜里又摸出两根火腿肠,掰开一人一根。
“修房子得多少钱?”弟弟问。
“估摸两三万。先修不漏的,把主体加固了。”
“那我盯着。我认识镇上的包工头,能便宜点。”弟弟顿了顿,“哥,委托书那事儿……我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李建军把火腿肠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以后有事你直说,别跟我耍心眼。咱俩一个爹,你跟我耍心眼你亏不亏?”
弟弟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
**第七章 后备箱里的第二层**
从老家回来,李建军心里踏实了不少。兄弟俩说开了,房子的事有了章程,补偿款等确权办下来再说。他把八万块存回卡里,给战友转回去六万,留言说“随礼哪有退回来的道理,我留两万当哥的心意,剩下的你拿去给弟妹添置东西”。战友收了钱,回了个憨笑的表情,啥也没说。
日子好像恢复了原样。上班,下班,接闺女,跟媳妇拌两句嘴。媳妇这阵子倒是不怎么提那八万的事了,偶尔还问一句“你弟那边房子修得咋样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李建军洗车的时候,拿吸尘器吸后备箱,垫子掀起来发现底下的备胎坑里还塞着个信封。他上回光顾着找牛皮纸袋了,没往备胎坑里翻。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汇款回执单,金额三万,汇款人是他战友的名字,收款人是县人民医院。附言栏写了一行小字:“给李叔交住院费,别跟建军哥说。”
日期是去年秋天。
李建军蹲在后备箱跟前,脑子转了半天才想明白。去年秋天他爹住院,肺炎,在县医院住了十来天。他赶回去待了三天就被单位催着回来了,走的时候结账,医院说费用结清了,他还纳闷,以为是弟弟掏的。他问弟弟,弟弟含糊应了一声,他就没再细问。
原来是战友偷偷跑去把住院费交了。
三万块。那会儿战友还没退伍,一个月津贴撑死五千多,攒三万得攒多久?
李建军把回执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圆珠笔字,笔画更歪了:“哥,你那年给我爹寄的棺材钱,我还没还完呢。咱慢慢来。”
他攥着那张纸在车库里站了好久。媳妇下楼倒垃圾看见他,问他咋了。他把回执单递过去,媳妇看完,沉默了一阵,说了句:“你这战友,能处一辈子。”
“嗯。”
“那你那两万随礼是不是少了?”
“……”
“我开玩笑的。”媳妇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拍手,“下回他带孩子来咱这边玩,好好招待。别抠抠搜搜的。”
李建军点点头,把回执单夹进钱包夹层里。
**第八章 补偿款下来了**
确权手续办得还算顺利。李建军跑了两趟县城,签了字,按了手印。弟弟把房子拾掇了一遍,换了房梁,补了瓦,院墙重新砌了,花了不到三万,李建军把钱转给弟弟的时候多转了两千,备注“跑腿费”。弟弟收了,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补偿款下来是三个月后的事。镇上修路的方案最终敲定,老宅那块地在红线正中间,补偿款加安置费一共四十七万八。村里开了会,张榜公示,李建军和弟弟的名字都在上面。
弟弟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哥,四十七万八!咱俩一人二十三万九!”
“嗯,我看见了。”
“哥你那份……你打算咋整?”
“先把房贷还一部分,剩下的给闺女存教育金。”李建军想了想,“你那份别乱花,给孩子攒着。你那个车该换了吧?”
弟弟在那头嘿嘿笑:“换!换个二手的就行,新的舍不得。”
“随你。”
挂了电话,媳妇凑过来问多少。他说一人二十多万。媳妇哦了一声,低头算了一会儿账,抬头说:“那你欠我的八万块是不是能还了?”
“我啥时候欠你八万了?”
“你随礼那八万!那本来是我的钱!”
李建军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她在逗他,伸手去挠她痒痒。闺女在旁边拍手笑,一家三口闹成一团。
闹够了,媳妇正经问他:“你那战友那边,要不要跟他说一声?人家帮你要回来的。”
“说过了。他说‘早该是你的,我瞎操心’。”
“这人真是……”媳妇摇摇头,“下回他结婚生孩子,咱随多少?”
“随多少都行。”李建军把闺女架在脖子上,“他值得。”
**第九章 又一趟三千公里**
入冬的时候,战友打来电话,说媳妇生了,闺女,六斤八两。李建军在电话里恭喜了半天,挂了电话跟媳妇一合计,请了三天假,又开了三千公里过去。
这回他没随现金。战友不要,说上回那两万他媳妇骂了他三天,嫌他收多了。李建军就买了两箱奶粉、一箱尿不湿、一个长命锁小金镯子,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地方,战友媳妇抱着孩子出来迎,白白胖胖的小丫头,见人就笑。战友在旁边搓着手傻乐,比上回结婚还高兴。
晚上哥俩喝酒,喝到微醺,战友忽然正经起来。
“哥,你老家那事儿,你弟没跟你闹掰吧?”
“没有。说开了,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软。”
“那就好。”战友闷了口酒,“其实那录音带里我还有句话没录进去,怕你听了当场回来找我。”
“啥话?”
“你弟那会儿托人问过补偿款的事,那人跟我战友认识,我战友跟我提了一嘴。我寻思着得让你知道,又怕直接跟你说了你跟你弟翻脸。我寻思来寻思去,录了盘带子,你听了要是想回去,那自然就回去了。你要是听了不当回事,那我也没辙。”
李建军拍了拍他肩膀。“兄弟,你替我操的心比我亲兄弟都多。”
“废话。你当年给我爹寄棺材钱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啊。”
哥俩碰了个杯,把这事翻篇了。
回去的路上,李建军开到服务区休息,打开后备箱拿水,发现战友又偷偷塞了东西。这回是一箱当地橘子,橘子底下压着个信封。他拆开一看,里头是两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哥,你来一趟花不少油钱,这钱拿着加油。别推,推了我急。”
李建军把纸条拍了张照发给媳妇。媳妇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俩搁这儿来回塞钱玩呢?”
他笑着把橘子搬上车,给战友发了条语音:“橘子收了,钱下回见面还你。”
战友秒回:“你敢还我就敢再塞。”
**尾声**
转过年来开春,李建军带着媳妇和闺女回了趟老家。弟弟一家四口在村口等着,两家人凑一块儿吃了顿饭。继母也来了,头发白了大半,拉着李建军的手絮叨了半天,说当年对不住他,没把兄弟俩拢到一块儿。李建军说都过去了,以后常来常往。
老宅那块地已经推平了,推土机正在作业,修路的路基往前延伸。李建军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弟弟凑过来递了根烟。
“哥,咱爹要是活着,看见修路占了他那院子,估摸得骂街。”
“骂完该乐了。”李建军把烟点上,“他那院子塌了十几年,这回总算干了件正事。”
弟弟嘿嘿笑。
那天晚上李建军开车回城,媳妇坐副驾翻手机,忽然念出声:“哎,你战友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你瞅瞅。”
他靠边停了车,拿过手机看。战友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客厅,茶几上摆着李建军上回带去的长命锁,旁边是那盘旧录音带和那个饼干盒子。配了一行字:“我哥三千公里来看我闺女,我说你油钱够不够,他说够。后来我发现他又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咱当兵的,都这德行。@李建军,下回别塞了,再塞我跟你急。”
底下评论区一溜战友冒泡,有的说“你俩搁这儿演电视剧呢”,有的说“酸了酸了,我战友只会蹭我饭”。
李建军乐了半天,评论了仨字:“下回还塞。”
媳妇白他一眼。“你俩没完了是吧?”
“没完。”他把手机递回去,发动车子,“一辈子的事,哪能完了。”
车子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闺女在后座唱幼儿园新学的歌,媳妇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闺女大声纠正她。李建军听着后头闹哄哄的,心里踏实得很。
他想起钱包夹层里那张回执单,想起后备箱底下那个铁皮饼干盒,想起磁带上战友粗粝的嗓音。有些情分,三千公里也挡不住。有些账,算不清才叫兄弟。
前面路口绿灯亮了,他踩了脚油门,车子稳稳当当往前开。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