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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烈钧自述 九



九、出巡及北伐讨陈诸役


民国九年二月,接连收到云南督军唐继尧发来的电报,委派滇军总司令李根源作为建设会议里云南省的代表,解除李根源滇军总司令的职务,撤销总司令部。他手下驻扎广东的滇军两个师,直接归云南省管辖,由我就近指挥。我认为这些滇军虽然是我的旧部下,但我向来不喜欢和别人争夺名位。可是滇军驻扎在省会的部队,针对我的司令部和我的驻地,步步进逼、施加压力。广东督军莫荣新在背后支持他们,军政府的几位总裁,也不制止这种行为。所幸滇军两个师里,大部分官兵还服从唐继尧督军的命令。只有师长赵德裕、营长何福昌被莫荣新收买,依附莫荣新。


我看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打算亲自前往南雄、始兴,安抚慰问滇军将士。于是安排出巡军府的事务,由次长蒋尊簋接替管理部队。二月二十四日,我带领少数干部和警卫部队出发,走龙眼洞、太和墟,经过从化、翁源、始兴,最终抵达南雄。没想到我刚离开广州城,赵德裕、何福昌就出动部队拦截堵截,莫荣新还另外派出桂军、福军、各路统领部队,包括沈鸿英四个营,杨锦龙三个营,吕定国三个营,黄云两个营,申葆藩两个营,喻炳伦三个营,江永隆三个营,黄业兴三个营,莫正聪两个团,黄雁宾、卢炎山各一个团,邓文辉两个营,邱渭南六个营,魏邦平四个营,加上各游击队,不下五十多个营,再加上依附莫荣新的各路军队,兵力多达数万人,水陆两路一同进军,沿路拦击我们。为了自卫,保障安全,我不得不简单布置防务,一边派出队伍警戒,一边绕道快速行军。沿途多次发生战斗,双方都有伤亡,导致我们行军耽搁,到三月十六日才抵达始兴。


当时鲁旅长(鲁子材)、杨旅长(杨益谦)的部队,都驻扎在始兴以及周边地区。我尽力安抚开导他们,仍然以避免内战为说辞。而韶关那边的敌方,却加紧备战,并且多次和我军交战。我军在江口击败赵德裕的部队,赵部溃散败退。这时成梘正担任第一军军长驻守南雄,本来是我的旧部下,他却率领部队占领古录,图谋进犯始兴。我见军纪已经混乱,决定扫荡这股敌军。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成梘的部队进犯我马子坳阵地,我立刻下令抵抗,敌军支撑不住稍稍后退。鲁旅长乘胜追击,胡团长又从罗坝带兵增援,成梘的部队就此土崩瓦解。下午三点,我们就攻下南雄,成梘带着几百人逃走。军政府得知消息,就由岑春煊总裁,派吴介璋前往始兴前线,下令停战。岑春煊还亲自到韶关等候我。我这次出巡,本来目的是消除内部冲突,没想到最后却让莫荣新等人耗费钱粮、调动军队,制造内乱,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接到岑春煊的命令之后,我在四月一日动身前往韶关。这时岑春煊已经返回广州,留下李书城、王有兰等候我,于是我们一同回到广州。这就是出巡之役。


我回到广州之后,在军政府住了十天,就动身去香港,再转赴上海。拜见总理孙中山,奉总理命令,前往云南,和唐继尧督军商量国家大事,之后再经过贵州进入四川。于是我又回到香港,带领少数干部,乘船经过海防去往云南。当时朱培德所统领的鲁、杨两个旅,已经取道湖南,抵达四川边境。我和唐督军商议完毕,带领两个营的兵力进入四川,与鲁、杨两部会合,驻扎下来等候命令。可是四川各路军队大多产生误会,冲突爆发,鲁旅长鲁子材、赵军长赵又新,都在战乱中牺牲。我辗转带领剩余部队前往贵州,驻扎镇远。当我带兵入川的时候,我的母亲以及部队军官的家属,男女老幼几十口人,都租房子住在香港,由我的妻子华世琦负责照料。当时我在四川作战,战事不顺,电报送到香港,几乎每天都有好几封,全部由妻子亲自翻译,常常整月不眠不休。再加上经济十分困难,家里和部队眷属的日常开销,数额巨大,妻子变卖首饰衣物,多方筹措经费,最终保证前线补给没有中断。我和部下,没有后方的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履职,世琦帮了我非常多,到现在部下们还常常称赞她。世琦平日里和我一同共患难,侍奉婆母,恪守妇道,我的母亲也特别疼爱她。


民国九年冬天,陈炯明所部以及粤军各部队,把驻守桂林的陆荣廷桂军赶出广东,收复广州。军政府解散,陈炯明等人迎接总理回到广东。民国十年五月,总理在广州就任非常大总统,在观音山设立总统府。在此之前,陆荣廷的桂军退回广西。民国十年春天,我奉总理的命令,带领军队协同攻打广西,从根本上解决桂系陆荣廷势力。于是下令出兵,派滇军先遣军司令官胡若愚,带领部队由湖南洪江,直扑三江口,进攻桂林、柳州;同时派滇军旅长李友勋,率领龙云等人的部队,从贵州独山,进攻广西庆远,作为策应;我亲自带领滇军师长朱培德、旅长杨益谦等部,由镇远经过湖南洪江,抵达广西三江口,接应前方部队。先遣军司令官胡若愚,带领部队会同粤军第二军军长吴忠信,以及赣军彭程万等部队,围攻桂林。胡部将士奋勇向前,前仆后继,最终以少胜多,首先在桂林击败桂军沈鸿英的部队,攻克桂林。同时李友勋的部队,收到胡司令官通报,改道直逼柳州,拿下柳州。我收到捷报之后,就率领我麾下滇军,直接进入桂林,整顿广西各地军民政府。当时陈炯明在广东,仗着功劳骄横放纵,做了不少不法之事。总理于是在当年双十节亲自前往桂林,整顿军队,准备北伐。在桂王府设立大本营,任命我兼任参谋总长。参谋部设在巡抚衙门,任命胡汉民为文官长,又任命朱培德为滇军总司令、谷正伦为黔军总司令、彭程万为赣军总司令,全部归我调度指挥,筹划北伐事宜。


这时陈炯明已经和北方北洋势力暗中勾结,有谋反的打算。民国十一年二月二十日,段祺瑞派代表周善培来到广东。粤军参谋长邓铿,一向深受总理信任看重,虽然他看不惯陈炯明,但是周善培是他的老师,所以他前往香港迎接周善培。陈炯明的党羽害怕邓铿阻挠北伐计划,向总理泄露内情,于是在广九车站暗杀了邓铿。总理在桂林听到噩耗,十分悲痛,于是在四月,从桂林返回广东。走到梧州,下令免去陈炯明陆军总长、粤军总司令、广东省长各项职务。陈炯明躲在广州不出,反叛的迹象越发明显。五月十七日,总理派陆军总长程潜、内政总长居正前去劝谕陈炯明,承诺只要他不扰乱北伐,可以任命他担任两广巡阅使。两人开导劝说两天两夜,陈炯明表面遵从命令,暗地里却部署党羽在广州城郊,并且唆使部下索要军饷,逼迫政府。六月六日,程潜再次前往白云山郑仙祠陈部叶举的驻地,和陈炯明党羽商议,知晓他们必定反叛,回来禀报总理,请总理尽快返回韶关。总理没有采纳,于是就发生了六月十六日,陈部炮击观音山总统府的事变。


我在四月,率领滇军、赣军从桂林出发,顺着江东下。船走到三水,听闻陈炯明已经布防,就立刻调转船只,沿着芦苞进入北江抵达韶关,探查局势。当时总理来到韶关,交代北伐的作战方略,我于是带领滇、赣两军,会同粤军许崇智、黄大伟两部,分路向北进军。不到十天攻克大庾,随即收复南康,打下赣州,势如破竹。我也进驻大庾,亲临前线督战。一个多月之内,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吉安;向赣东进军的部队,已经逼近抚州。姜伯彰、何犹兴、方初叔、王舟、曹锡福、糜麓元、李润生等人,在赣北各县组织民军作为内应,声势大振,江西督军陈光远出逃。没想到观音山事变突然爆发,全军士气大受打击。我忧愤交加,重病加重,于是紧急命令各路军队撤回,准备援救总理。而陈炯明已经派出重兵驻守粤北,我急忙从大庾赶往南雄布防抵御。敌我兵力悬殊,黄大伟、许崇智的部队没有在当地久留,绕道前往福建,滇军则退回广西边境。我带领滇军李、卓两个团,暂时前往湖南驻扎,自己动身去上海治病。这就是北伐之役。


总理在六月十六日夜里,从观音山总统府脱险,登上永丰舰,驶入黄浦。十八日清晨,总理率领舰队攻打沙基寨,冒险进驻白鹅潭,任命蒋中正为参谋长,程潜担任讨逆军总司令,并征调各路军队前来支援。许崇智从南雄回师救援,和陈逆部队苦战一个多月,因为军饷武器短缺,转移部队到福建,赶走李厚基,占据福州。当时总理在白鹅潭停留已经两个多月,知道叛军气焰嚣张,短时间无法平定,于是前往上海。这时我的病还没有痊愈,总理亲自来探望我。病好之后,我时常前去拜见总理,和胡汉民、廖仲恺、程潜等人谋划恢复大业,奉命先去香港。没过多久,滇军杨希闵、范石生,桂军刘震寰、沈鸿英等人,都向总理表达效忠,请求讨伐陈炯明。于是他们从蒙江进兵攻打陈炯明,陈炯明战败,逃往东江。总理于是任命胡汉民为广东省长,先行返回广东。


到广东之后,商议我就任的事宜。我派出部队严密警戒,护送胡汉民就职。我约滇、桂军将领,在江防司令部开会。我认为沈鸿英反复无常,而且担心发生变故,就派代表参会;同时在江防署附近,预先布置防备力量。沈鸿英想要占据广东,开会落座之后没多久,突然掏出手枪拍在桌上,厉声说:“今晚这场会议,谁不接受我的意见,就试试这把手枪!”胡汉民见形势突变,趁机逃出去,从楼梯跑下楼。我派在江防署附近警戒的官兵,保护胡汉民脱身,才免于遇难。沈鸿英的弟弟沈敬生,和胡汉民一同被困,也被营救出来。我平日里对上级恭敬,对朋友诚恳爱护,但是胡汉民、汪精卫这些人,常常不能谅解我,实在令人感慨。当时程潜奉命安抚粤军,调一、三两师前往南路,进兵江门,军威大振。于是联合杨希闵、刘震寰逼迫沈鸿英退出广州,恭敬迎接总理回到广东,广东局势才安定下来。我在香港接到命令,先回广东,随即奔赴潮汕,招抚陈炯明旧部洪兆麟、尹骥、李云复这些强悍将领,打通福建、广东之间的通道。同时收编尹骥、李云复、翁式亮、赖世璜、苏世安五个师待命。不久奉命和许崇智调换防区,我又带领部队前往福建,把潮梅地区全部移交防地。这时厦门闽军总司令臧致平,两边观望,我到那里几句话就说服了他,以礼相待,还不时接济他,让他军饷无忧。在闽南驻扎数月之后,洪兆麟又偷偷回到汕头,引诱我麾下各师,还逼迫许崇智撤军,潮梅再次失守。我看局势变成这样,就从福建遣散干部,前往香港休养。不久再次奉命去广东。总理当时使用大元帅的名义,任命我为大本营参谋总长。我于是在七月进入广东,到大本营任职。大本营一共设立外交、内政、财政、军政、建设五个部,由伍朝枢、谭延闿、廖仲恺、程潜、林森分别担任部长。


这时陈炯明盘踞东江,又有洪兆麟占领潮梅,势力十分嚣张。大元帅派滇军范石生、廖行超以及李福林带兵讨伐,增城、博罗接连收复。于是我跟随大元帅出行,亲自去石龙督战。没想到陈炯明派兵增援,发起反攻,各路军队接连战败撤退,博罗、增城再度陷落。我跟随大元帅返回广州,一面命令滇将李根源收拢残部,策划反攻,调杨希闵、刘震寰各部投入作战。当时陈逆军队已经逼近瘦狗岭,广州全城震动。我激励将士奋勇反攻,大败敌军。不到十天,再次收复博罗、增城,陈炯明只能退守惠州,不敢再出兵。这就是讨陈之役。民国十三年春天,中国国民党在广州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我被选为中央执行委员。当时讨论容共的主张,党内同志意见很不一致,争论十分激烈。总理向我征询意见,我回答说应当健全本党组织,优先培养党军干部,总理认可我的看法。于是创立黄埔军官学校,任命蒋中正担任校长。蒋介石曾经推辞,我就向总理进言:“校长这个职位,非蒋介石不可。”廖仲恺当时担任财政部长,于是请他尽力筹集经费,希望快速见到成效。开学典礼那天,我和谭延闿陪同总理到学校,参加典礼,并且奉总理的命令,宣讲本党建立军队的宗旨。秋天,再次筹划北伐,大元帅亲自前往韶关督师。恰逢北方政局变化,段祺瑞以临时执政的名义掌控北平,发电报请大元帅北上,共同商议国事。大元帅以和平、奋斗、救中国作为志向,答应了段祺瑞的请求,并且命我先行前往日本等候。于是北伐各军停止向北进军,我也动身前往上海。


注释:①孙中山十二月四日抵达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