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刚提拔副县长第三天,市委书记陈国栋突然带队来县里视察,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当众问我三个问题。
我如实回答后,全场鸦雀无声,县委书记脸色铁青。第二天一早,市委组织部调令送到我办公桌上,我被平调到了市里最偏远的青岩县,还是副县长,排名最后。
临走前夜,我独自在办公室收拾东西,陈国栋的秘书突然打来电话:“明远同志,书记要见你。”
我县里报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春寒料峭,县委办公楼前的玉兰刚打了花苞。组织部的文件写得清楚:经市委研究决定,李明远同志任长坪县副县长,分管农业和水利。长坪是全市数得着的农业大县,这个安排算是重用,宣布任命的会上,县委书记张德海拍着我的肩膀说:“明远啊,市委把你放到长坪,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
我点头称是,心里明白这话的分量。张德海五十出头,在长坪干了八年书记,土生土长,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方言,全县干部没有不怕他的。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掂量什么。
上任第三天,我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县委办通知:市委陈国栋书记明天上午来长坪调研,重点看农业项目和水利设施,要求分管副县长全程陪同并准备汇报。
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的文件出神。陈国栋的作风全市出名,调研不打招呼、不听汇报、直奔现场,去年在邻县当场问倒了两个局长,一个被免了职,一个写了检查。县委办副主任老刘专门跑到我办公室,压低声音说:“李县长,陈书记调研有个习惯,到了点上会随机问情况,您刚来三天,情况未必吃透,是不是让农业局和水利局的同志把资料再理一遍?”
我说:“资料我已经看了两天,基本数据在脑子里,但田里河里的实际情况,我还得跑一跑。”
老刘欲言又止,临走时回头补了一句:“张书记晚上在常委楼等您,说开个碰头会。”
晚上七点半,常委楼小会议室。张德海坐在长条会议桌顶头,常务副县长王建国、县委办主任赵立、农业局长周大川、水利局长马红军都在。张德海开门见山:“陈书记明天来,重点看两个点,一个是青石灌区,一个是城关镇的高标准农田项目。建国,你说明远刚来,情况不熟,明天你全程陪着。”
王建国四十岁出头,在长坪干了七年常务,从县委办主任一路干上来的,是张德海一手提拔的干部。他朝我点点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李县长,明天我给你打配合,陈书记问到具体数字,我帮你兜着。”
我站起来说:“张书记,农业和水利是我分管的,情况我刚接手,但不至于兜不住。明天陈书记问什么,我据实回答,不清楚的,我当场说明。”
会议室静了几秒。张德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说:“行,你有这个态度就好。但有一点——陈书记问的情况,涉及县里整体面上的数据,你拿不准的,让建国补充。”
从常委楼出来,王建国和我并排走了一段。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着,抽了一口说:“明远,张书记是为你好。陈书记那三个问题,你知道吧?”
“哪三个问题?”
王建国笑了:“去年调研,他每到一个县,最后开会时都会找分管领导问三个问题。有的答上来了,平安无事;答不上来,当场下不来台。你在市政府政研室待过,应该听说过。”
我确实听说过。陈国栋喜欢问三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但每个问题背后都是坑,答得太虚显得空,答得太实容易得罪人。王建国吐出一口烟:“明天他大概率会问你——第一,你刚上任三天,对全县农业和水利最深的印象是什么?第二,青石灌区去年投入四千万改造,效益到底怎么样?第三,如果市里今年再给你五千万水利资金,你最想花在哪里?”
我停住脚步。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第一个考观察力,第二个考对项目的真实了解,第三个考格局和判断。王建国拍拍我肩膀:“所以张书记不让你单独答,不是信不过你,是怕你掉进沟里。”
回到办公室,我把农业局和水利局报上来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青石灌区改造项目是前年启动的,去年完工,总投资四千二百万,改造渠道三十七公里,覆盖农田六万八千亩。材料上写得漂亮,但我在省里挂职时见过类似项目,数字会说话,但数字背后的水分,只有到田里才能看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国栋的考斯特开进了青石灌区。他比电视上看着精瘦,穿了件深蓝色夹克,下了车没往展板前走,直接朝田埂上迈。张德海带着一群县领导跟上去,我紧走两步,听见陈国栋问站在田里的一个老农:“师傅,这水渠去年修的,用起来咋样?”
老农搓着手上的泥:“好是好,就是支渠有的地方漏水,末端还有两片田过不上水。”
陈国栋回头看了张德海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张德海的脸色沉了一瞬,朝周大川使了个眼色。周大川赶紧上前解释:“支渠末端的二次改造已经列入了今年的计划,正在走程序。”
陈国栋在一处闸门旁停下来,突然回头看向我:“你就是新来的副县长?分管农业和水利?”
“是,陈书记,我叫李明远,三天前刚报到。”
“三天。”陈国栋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这灌区你走过没有?”
“昨天下午走了一遍,从干渠到支渠,重点看了末端两个村。”
张德海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并不知道我昨天下午下乡的事。陈国栋点点头:“那你说说,这四千万花下去,值不值?”
全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空气里只有风吹过麦苗的沙沙声。我吸了口气:“陈书记,四千万花下去了,但要说值,还得看最后那两片过不上水的田什么时候浇上水。灌区改造的骨架是对的,但末梢神经没打通,六万八千亩的效益,目前最多兑现了五万五千亩。”
我把数字说得具体,因为昨天下午我亲眼看了那个村,张会计带我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指着干裂的地说,他们村三百多亩田,水渠修到了邻村,就差这最后八百米。
陈国栋听完,没夸也没批,转过身对张德海说:“末梢的问题,秋收前解决。”张德海连声应下。
从青石灌区出来,车队往城关镇的高标准农田项目走。车上,王建国凑过来低声说:“明远,你刚才太冒险了。张书记昨晚的提醒你都忘了?”
我摇摇头:“我昨天下乡是临时决定的,看了,就得说实话。”
王建国啧了一声,不再言语。
城关镇的项目点比灌区好看得多,一望无际的方块田,机耕道笔直,沟渠横平竖直。陈国栋站在田头看了一会儿,又转身问我:“你刚上任三天,对全县农业和水利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这是王建国预言过的第一个问题。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正在往田里引水的农民,说:“陈书记,我最深的印象是,长坪的农业基础和水利家底比我想象的好,但好的是骨架,薄的是毛细血管。骨干工程有投入,面上工程欠账多,如果打个比方,就是主动脉通了,但很多毛细血管还堵着。农民最在乎的,往往就是家门口那几十米渠、最后那几亩田。”
陈国栋沉默片刻,对身边的人说:“这个比方打得到位。”然后他转头看我,“第二个问题,青石灌区去年投入四千万改造,效益到底怎么样?”
空气再次绷紧。王建国在人群里轻轻咳了一声,张德海的视线死死定在我身上。我坦然回答:“陈书记,效益的大头在干渠沿线,改造成效是实打实的,但是末端还有六个村、约一万三千亩的灌溉保证率不达标。这是目前最突出的短板,也是我下一步最想补上的地方。”
陈国栋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第三个问题。如果市里今年再给你五千万水利资金,你最想花在哪里?”
这个问题王建国猜对了,但我的答案不打算照他给的框架说。我抬头看向远处的村庄:“陈书记,这五千万如果给我,我不会再投一个骨干工程,我会拿三千万把全县所有末级渠系跑一遍、修一遍,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问题。剩下两千万,建一套灌区的管护机制,让修好的渠有人管、管得住。因为骨干工程可以再争取,但毛细血管不打通,再多的水也流不到老百姓的田里。”
陈国栋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风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都听见了?一个新上任三天的副县长,把问题看得比你们有些干了十年的人还清楚。这个账,我记下了。”
回到县里开会的时候,陈国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强调了秋收前解决问题。会议结束,他上车离去。张德海在走廊上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腊月的风。
我心里有数,这次现场问答,我或许博了陈国栋的好感,但在张德海那里,我抢了该属于县里的“分寸”,坏了某种不成文的规矩。王建国晚些时候来找我,脸色难看得像要下雨:“明远,你今天可是把张书记晾在台上了。陈书记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县里的脸面全挂你嘴上了。”
我没解释,只说:“我问心无愧。”
王建国盯了我好几秒,临走时丢下一句:“你这个副县长,怕是要当到头了。”
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县委组织部送来一份文件。我拆开一看,是市委组织部的调令:免去李明远同志长坪县副县长职务,调任青岩县副县长,排名最末,即日报到。
青岩县,全市最偏远的山区县,人口不到长坪的三分之一。这份调令来得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消息一个小时之内传遍了整个县委楼,走廊里开始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也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像躲避什么。
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把文件归档,把私人物品放进纸箱。下午五点多,天色暗下来,门被轻轻敲响。开门一看,是县委办的小周,他递给我一个信封,低声说了句“李县长,保重”就转身走了。
信封里是一张调令的复印件,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青岩县白山坪村,有个叫周守业的人,你应该去见见。
我盯着那行字,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
晚上九点,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纸箱放在脚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声音沉稳:“是李明远同志吗?我是陈国栋同志的秘书,姓宋。陈书记想见你,现在方便吗?”
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说:“方便。”
宋秘书说:“车在县委后门。”
我提起纸箱,关了灯,从后门出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暗影里,没有开灯。我上了车,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朝市区的方向驶去。
车没有进市区,而是拐上了一条盘山路,最终停在一处水库边的旧院子里。宋秘书引我进去,正屋灯光明亮,陈国栋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纸箱搁在脚边。
陈国栋看着我:“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我摇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昨天在长坪问了你三个问题,你今天就被调走了。你心里一定想不通,甚至会觉得自己不该说那些实话。”
我沉默片刻:“陈书记,我不后悔。”
陈国栋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的波纹:“我不需要你后悔。我需要你——去青岩县。”
我不解地看着他。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定在青岩县的位置:“青岩县除了穷,还有个你不知道的问题。过去两年,市里给青岩拨了八千多万的水利和农业资金,但真正落到田里的,不到四成。剩下的钱去哪儿了,有人在查,但查不下去。”
他转过身,眼神锋利:“你在长坪说的话,有人传给我了。一个刚上任三天的人,能把‘毛细血管’的问题说得那么透,说明你既懂专业,又敢说真话。青岩需要的不是去镀金的干部,是能蹲下去、把根扎下去的干部。”
我喉咙微微发紧,想起调令背面那行字——白山坪村,周守业。
陈国栋继续说:“调你去青岩,表面上是平调,甚至是发配。青岩的班子不欢迎外来的人,尤其是带着眼睛和嘴巴去的人。但我需要你在那里站住脚,把情况摸清楚,尤其是水利资金的去向。白山坪村有个老支书叫周守业,十年前因为举报县里的问题,被整过。你去找他,就说是陈国栋让你去的。”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在青岩,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直接领导,包括你的同事,甚至包括你手底下的人。所有材料一律手写,所有的见面尽量避开办公室,所有的谈话不要在电话里讲。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陈书记,我明白了。”
陈国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你的新身份证明,调动手续的补充材料,还有一部新手机。我的号码在通讯录里,有事发短信,不要打电话。”
我拿起信封,手指触到里面硬邦邦的手机轮廓。
陈国栋最后问我:“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站起身:“陈书记,长坪的末梢渠,秋收前能修通吗?”
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答应你的,不会变。”
我抱着纸箱走出小院,夜风灌进衣领,凉得清醒。车把我送回长坪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回到宿舍,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手机,还有一张青岩县的详细地图和一份白山坪村的简介。
我摊开地图,手指沿着青岩县那弯弯曲曲的河流一路往北,定在一个叫白山坪的村名上。那里距离县城四十公里,海拔一千二百米,全村长年缺水。
明天,我就要去那里当副县长了。
第二天一早,我搭最早的班车去了青岩。县城确实小,街面上跑着三轮车,沿街的铺子还没完全开门。县委大院门口的水泥地裂了缝,门卫拦下我,听说我是新来的副县长,表情有些古怪,打了个电话后放我进去。
县委书记姓谭,叫谭守成,五十六七岁,干瘦,一双眼睛深得像井。他坐在办公桌后上下打量我,不冷不热地说:“欢迎李县长来青岩。我们这儿条件差,比不得长坪,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谭书记,我是来干事的,条件差不是问题。”
谭守成嘴角动了动:“你的分工是协助建国书记管农业和水利,具体工作听王副县长的安排。王县长是老同志了,情况熟悉,你先跟他跑。”
我注意到他没叫“王建国”,而是“建国书记”,后来才知道青岩的常务副县长也姓王,叫王建民,是谭守成的左膀右臂。
出了谭守成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碰见了王建民。他跟长坪的王建国只差一个字,性格却截然不同,一张胖脸笑眯眯的,握着我的手连说:“李县长大名如雷贯耳啊,陈书记在长坪点你的将,我们青岩可是沾光了。”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只能客气应对。他领我去办公室,安排妥当,临走时忽然压低声音:“李县长,青岩跟长坪不一样,山路弯多,你刚来,有什么事多问少动。”
我点头称谢,心里明白,这是敲打。
第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干,天天在县政府看材料。王建民对我客客气气,但从来不让我碰核心的数据。我分管的农业和水利两个局,局长一个叫黄有田,一个叫赵长顺,表面上对我汇报,实际上事事都要先问王建民。
我把陈国栋给的材料和调令背面的那行字反复推敲,决定尽早去白山坪村见周守业。
第一个周末,我跟办公室说要下乡看农村饮水工程,带了司机小马往白山坪开。车出了县城二十公里,路就变成了土石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见半山腰上散落着几片瓦房,那就是白山坪村。
村口有个小卖部,我下车问路。门口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黝黑精瘦,正在修一个打气筒。听到我问周守业,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你找他干啥?”
我说:“我是新来的副县长,想找他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周守业。”
我心头一震,仔细打量他。眼前这人跟我想象中被整过的老支书相去甚远,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我伸出手:“周老支书,我叫李明远,有些事想跟你请教。”
周守业没握我的手,转身往村里走:“跟我来。”
他领我穿过一片竹林,进了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锄头、簸箕和几个装了半袋粮的蛇皮袋。他搬了把竹椅给我,自己坐在门槛上,开始卷一根旱烟。
“说吧,谁让你来的?”
我斟酌了一下:“陈国栋书记。”
周守业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卷烟:“陈国栋?”他冷笑了一声,“三年前我给他写过信,他派人来转了一圈,什么动静都没有。现在又派个副县长来找我,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三年前的事,但我想让他说下去。我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他,他摆摆手说抽不惯,继续抽自己的旱烟。我把烟收起来:“老支书,我刚来青岩,什么都不了解。但我不是来走过场的。”
周守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缓缓散开:“你知道青岩的水利资金问题有多大吗?2019年县里报了个引水工程,从青岩河上游往东山引,预算三千八百万。工程干了一半,钱用完了,管道铺到半山腰就停了。县里说是资金缺口,可审计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叫人去挖了管道,你猜怎么着?地下的管子根本就没铺完整,好多段就是摆个样子,上面盖层土。三千万的工程,有一半钱打了水漂。”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旱烟在指间微微发抖:“我找了县里,找了市里,最后被打成了‘无理取闹’,支书也被撤了。现在村里的水,还是靠天落雨。”
我听得心口发沉。白山坪的饮水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而这背后牵扯的资金黑洞,恐怕就是陈国栋让我来的真正原因。
“老支书,那些没铺完的管道,现在还能找到吗?”
周守业盯着我:“能。我带你去。”
那天下午,我跟着周守业爬上后山,在一处荒坡上,他指着一片杂草丛生的地方说:“从这里往下挖半尺,全是管子,烂的烂,断的断,根本没接上。”
我蹲下身,拨开草丛,果然看见一段锈迹斑斑的铁管露在地表,接口处的胶圈已经开裂。我拍了照片,用手机记下位置。周守业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你小心点,这山上有人看着。之前有外地记者来,还没走到这里就被拦下了。”
我起身,把手机揣好:“老支书,我会再来。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不要跟任何人提我来过。”
周守业沉默片刻,忽然说:“李明远,我知道你现在跟陈国栋走得近。但陈国栋这个人,我也看不透。你最好搞清楚,他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拿你当棋子。”
我愣在那里,老支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守业的话。手机响了,是王建民打来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李县长,下乡了?怎么不带上农业局的人呢?山路不好走,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个老大哥可担不起责任。”
我笑着说随便转转,熟悉熟悉情况。王建民那头沉默两秒:“下次去偏远村,记得提前打个招呼,县里好安排。”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来时还是晴的天,此刻已经阴云密布。青岩的雨季要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表面上按照县里的安排参加各种会议和活动,暗地里利用周末和下乡的机会,陆续走访了七八个村。每到一处,我都找人问水利设施的情况,问农业补贴有没有到手,问村干部的做派。慢慢拼出了一幅图——青岩县的水利资金挪用是个系统性的问题,涉及的不止一两个项目,而是过去三四年里一批批“纸上工程”:报上去的数字漂漂亮亮,地里的工程一塌糊涂。
而所有的资金审批和项目验收,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王建民。
王建民在青岩当了五年常务副县长,分管财政和发改,农业和水利资金从他手里过,项目的施工方大多是他的“关系户”。谭守成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我在心里默默整理这些信息,每一次下乡回来,都会在宿舍里用最简陋的方式记录下来——写在一本旧笔记本的背面,写完塞进床板底下。陈国栋给我的那个手机,始终没发过一条短信。
问题在于,我始终无法确认真实的资金流向。所有的账目都在县财政局,而财政局长是王建民的人。水利局长赵长顺表面上对我客气,实际上每次我问到具体项目资金,他都用“还在整理”“回头拿给你看”打发我。
直到七月中旬的一个雨夜,一条陌生的短信发到我手机里:李县长,明天下午三点,北山水库管理房,有人要见你,别带任何人。
我看完短信,删掉。那一夜雨下得很大,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第二天下午,我推说身体不适,没去办公室,悄悄打了辆三轮车出城。到了北山水库边,沿着泥泞的小路走到管理房。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戴着遮阳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县长,我是县财政局的会计,姓刘。”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冒了很大风险来见你。有些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坐下来,保持距离:“刘会计,慢慢说。”
她递过来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这里面是青岩县2019年到2022年水利和农业项目的资金拨付复印件,还有几份内部账目的照片。你看完就明白了。我不敢再留原件,复印件也是我偷偷弄的。”
我接过袋子:“你为什么想到来找我?”
刘会计低下头:“我干了十几年会计,实在看不下去了。那些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我家也是青岩的,我知道山里的水有多难。你来的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沉声道:“你就不怕我看完不认账,把你卖了?”
刘会计抬起头,眼里有泪光:“赌一把。总得有人站出来。”
我握紧那个袋子:“刘会计,我会认真看。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等我的消息。”
她点点头,起身戴上帽子,快步走进了雨幕中。
回到宿舍,我锁好门,拆开牛皮纸袋。里面的复印件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我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心惊。从2019年到2022年,青岩县以农田水利、农村饮水安全等名义向上申报的项目,实际到账资金超过一亿两千万,但真正形成有效工程的比例不到一半。大量资金通过虚假合同、重复报账、虚增工程量等方式被套取。有几笔资金甚至直接转入了几家与王建民亲属有关的公司账户。
每一笔账目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胸口。刘会计用红笔标注的地方,正是资金流向的关键节点。
我知道,光有这些复印件还不够,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但至少,我已经找到了破局的钥匙。
第二天一早,我在办公室里给陈国栋发了第一条短信:“拿到了初步材料,需要深挖。”
半小时后,他回了三个字:“继续跟。”
接下来两周,我按兵不动,照常参加县里的会议,甚至主动跟王建民吃了一次饭。饭桌上,王建民喝了点酒,话多起来:“明远啊,你在长坪待了三天就被调来,心里是不是不舒服?其实陈书记那是保你呢,你在长坪再待下去,张德海那老狐狸能把你生吞了。”
我笑了笑:“王县长说笑了,组织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王建民拍拍我的肩:“我就喜欢你这种态度。在青岩,只要你不挡路,什么都好说。”
那顿饭吃得我后背发凉。王建民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对“某些事情”的了解程度,而我只能装糊涂。临走时,他突然凑到我耳边:“对了,白山坪村的事,你听说了吗?老支书周守业前几天摔了一跤,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浑身一震:“怎么摔的?”
王建民叹了口气:“下雨天走山路,滑了。年纪大了,骨头脆。你说他一个七十来岁的人,还成天往山上跑,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我看着他的笑容,指甲掐进掌心。周守业摔得不简单。我当天晚上想办法打听到了医院的位置,偷偷去了县医院。周守业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淤青。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没死,别这副表情。”
我坐到他床边:“是不是他们干的?”
周守业看着天花板:“我走到村口,后面有摩托车撞过来,我躲闪不及,摔沟里了。没证据,你查不了。”
我狠狠攥住被单:“老支书,我让你注意安全的。”
他摇摇头:“我活了七十多岁,该做的事做了,该受的罪受了,怕什么?你手里如果有东西,就往上递。别管我。”
那一刻,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被撞进沟里,打着石膏,还在这里对我说“别管我”。
我站起身:“周老支书,我向你保证,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从医院回来,我加快了动作。刘会计给的材料加上我自己走访掌握的情况,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但我也清楚,在青岩把材料递上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唯一的办法,是直接交给市里,交给陈国栋。
然而,就在我准备联系陈国栋时,一场全县经济工作会议上,谭守成突然点名批评了我:“李明远同志来了三个月,对分管工作的情况掌握还不够,汇报重点不突出。我建议,下一步加强对新同志的业务指导,由王建民同志全面牵头农业和水利工作。”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是谭守成在卸我的权,把我架起来。王建民坐在一旁,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碰见谭守成。他停下脚步:“明远,你还年轻,有些事情急不得。青岩有青岩的规矩,你要学会适应。”
我礼貌地点头,没有多话。等他走远了,我望着走廊尽头那面斑驳的墙,心底反而异常平静。掌不掌权已经不重要了,我要做的事情,不在这栋楼里。
我加快了行动。几天后,我找了个去市里开会的由头,提前一天出发。当晚,我在市区一处僻静的茶楼见到了宋秘书。他带我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旧车,在市区绕了几圈后,最终停在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前。
陈国栋在客厅里等我。我把所有材料的复印件交给他,又把自己在青岩走访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陈国栋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些材料,够立案了。”他说,“但需要周守业和刘会计作证。他们安全吗?”
我摇头:“周守业已经受伤了,刘会计也很危险。如果我们动作太慢,他们随时可能出更大的事。”
陈国栋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在市里这几年,青岩的问题我早有耳闻,但每次想查,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市里有些人跟青岩的关系盘根错节,所以我一直没动。这次调你去,就是要绕过这些干扰,从下面把盖子揭开。”
他转过身:“你怕不怕?”
我迎上他的目光:“陈书记,我不怕被调走,也不怕被针对。我只是怕来不及。”
陈国栋点点头:“三天之内,市纪委会秘密进驻青岩。你先回县里,稳住局面。如果有危险,立刻离开,安全第一。”
我应了下来。出门时,宋秘书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别说名字,只说‘老宋让你打的’。”
回到青岩后,我装作若无其事。但就在第二天,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刘会计没来上班。财政局的人说她请了病假,但我打她手机一直关机。我到她在县城的租住处去找,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说,前天晚上有几个人来找过她,之后就没再见过她。
我心里一沉,立刻给宋秘书发了条短信。不到十分钟,他回复:市纪委今晚提前进驻,已派人保护刘会计。她安全,放心。
我松了口气,随即警觉起来。刘会计被保护了,说明市里的动作已经开始了。但与此同时,王建民他们也可能闻到了什么风声。当天下午,我注意到政府大院里多了几辆不常见的车,几个生面孔在楼道里进出。
傍晚,王建民找到我办公室,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明远,晚上一起吃个饭,谭书记也来。”
我知道这是试探,但不能不去。
饭局设在县城边上的一家农家乐。谭守成坐在主位,王建民在旁。饭桌上的气氛异常沉闷,谭守成只是低头喝茶,偶尔夹两筷子菜。王建民却一反常态,不停地劝酒,话里话外透着焦躁。
“明远,最近市里有什么动静吗?”王建民突然问。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我一直在县里,哪知道市里的事。”
谭守成放下筷子:“你要是听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是青岩的事,不能从外面传出去。”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清楚,从今晚开始,这场戏已经到了高潮。
饭局散后,我回到宿舍。刚进门,手机就响了——不是陈国栋给的那部,是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声音低沉:“李县长,我是刘会计的朋友。她让我告诉你,证据已经全部转交给市纪委了。你小心,今晚别出门。”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挂了。
那一夜我坐在灯下,把所有的窗户都关好。窗外的街上不时有车经过,每一次声响都让我心跳加速。凌晨两点多,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是两个穿黑色夹克的陌生男人。他们亮出证件:“我们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李明远同志,根据程序,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笔录。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犹豫,拿起外套跟着他们下楼。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漆黑。上车后,其中一个人递给我一瓶水:“李县长,别紧张,只是例行问话。你到地方就知道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我透过车窗看着青岩县城的轮廓渐渐远去。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国栋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放心。
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被动的人。从长坪到青岩,从被调走到主动卷入这场风暴,我走了四个月,却像走了半辈子。
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
车最终停在了市里一家僻静的宾馆后门。我被带进一间布置简单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录音设备。两个纪委的同志坐在对面,问了我一些问题,主要集中在青岩水利项目的资金流向、与王建民和谭守成的工作接触,以及刘会计提供的材料情况。我如实回答,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问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前,纪委的同志站起来和我握手:“李县长,你的材料和建议对我们帮助很大。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需要你继续配合。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注意安全。”
我走出宾馆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白色的光。新的一天来了,又或者,旧的夜晚从未真正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青岩县表面平静,但暗流汹涌。刘会计没有再来上班,周守业还在医院养伤。王建民的身影在政府大院里出现得越来越少,有人说他请假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正在托人活动关系。谭守成的办公室总是关着门,偶尔有人送文件进去,也是小心翼翼地敲三下。
市纪委的调查组悄悄入驻了县里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对外称是来检查农村人居环境。但消息就像长了腿,很快传遍了整个青岩。坊间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王建民被带走了,有人说谭守成也要出事了。
我终于坐回了办公室,分管的农业和水利工作重新回到了我手里。但此时我面对的,已不是那份让人头疼的分工表,而是满目疮痍的账目和待填补的窟窿。王建民此前经手的项目,不少都烂尾在半路上,欠下的工程款、未兑现的补贴、拖欠的农资款项,像一地散落的鸡毛。
我没有急着发号施令,而是召集农业局、水利局和财政局的负责人开了一个会。会上,我没有追究过去,只说了三句话:“第一,所有在建项目先核实,能续的续,不能续的止损。第二,账目要公,不能再有一笔糊涂账。第三,从下周一算起,我要看到所有项目的真实进展报告,写清楚了,我签字,往上报;写不清楚,谁签的字谁负责。”
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黄有田和赵长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我看着他们:“过去的事情,组织会查清楚。往前看,我们一起把青岩的农业和水利干成个样子。”
散会后,赵长顺留在最后,神情复杂地递给我一份文件:“李县长,这是我私下整理的青岩县水利设施现状,包括所有未完工项目和存在安全隐患的工程。以前没敢往外拿,现在……你看看吧。”
我接过文件,厚厚的几十页,沉甸甸的。赵长顺转身要走,我叫住他:“赵局长,谢谢你。”
他摆摆手,没回头:“谢什么,都是分内的事。以前不敢做,现在不能再装睡了。”
我花了两个通宵看完了那份文件。青岩的水利欠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全县一半以上的自然村存在季节性缺水,已经建成的蓄水池和管网有相当一部分质量不合格,渗漏严重。更要命的是,一些地方的农田灌溉还是靠天吃饭,水利设施形同虚设。
我拿起笔,开始写报告。写给市水利局、市农业局、市财政局,写的不只是问题,还有我的思路:先把最紧缺、最有条件的项目恢复起来,用一年时间解决五千人的饮水困难,用两年时间修复一批重点灌区,用三年时间建立全县的水利管护体系。
写完后,我给陈国栋发了条短信:“青岩的底细我摸清了,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也拟好了。等纪律检查结束后,我打算报市里审批。”
陈国栋回复:“抓紧,秋收之前,先把白山坪的问题解决了。”
我知道,白山坪不只是白山坪。它是青岩水利问题的一个缩影,也是我进青岩的第一把钥匙。
半个月后,市纪委的调查有了初步结果。王建民被带走接受调查,谭守成因涉及其他问题,被停职。一时间,青岩县的领导班子几乎塌了一半。市委紧急研究决定,由我暂时主持县政府工作,等待新班子的调整。
任命下来的那天,我特意去了趟白山坪。周守业已经出院了,虽然腿还没好利索,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梁,见我来了,咧嘴笑了一下:“李县长,听说你把王建民他们给办了?”
我坐在他旁边:“老支书,不是我办的,是组织办的。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周守业抽了一口旱烟:“我在这村里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的官,喊过太多的口号。你不一样,你是真把老百姓的苦记在心里了。”
我眼眶发热,低头看自己的手:“差得远呢。白山坪的工程,我争取年底前开工。让乡亲们明年能喝上自来水。”
周守业拍拍我的肩:“这话,我记下了。”
回县城的路上,车子穿过一片片即将收获的稻田。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山谷里,明暗交错。我的手机响了,是陈国栋打来的。
“明远,市里准备正式提名你为青岩县县长人选。你先准备一下。”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陈书记,我怕干不好。”
陈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比那些满口保证的人更靠谱。你记住,当官不是图位置,是图个问心无愧。青岩的事,你要一件一件办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我摇下车窗,秋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谷穗的气味。青岩的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用脚步丈量青岩的每一寸土地,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那些被掩盖的问题,一件一件浮出水面;那些被耽误的工程,一项一项重新启动。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每一小步,都是往前走。
而周守业家门前的那块石头,成了我每次去白山坪都要坐一会儿的地方。他常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没了指望。我想,我要做的,就是把那份指望重新找回来。
又过了几个月,长坪传来消息,青石灌区末梢的渠道修通了,最后那三百多亩田终于浇上了水。张德海在电话里不冷不热地恭喜我,听得出他依然对我心存芥蒂。但我已经不在意了。从长坪到青岩,这大半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在位子上,位置是组织给的,但脚下的根,得自己往下扎。
青岩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白山坪的山坡上,野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周守业站在村里新修的蓄水池旁,看工人们做最后的调试。他扭头对我说:“李县长,这一池子水,我盼了二十年。”
我说:“老支书,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笑了,露出稀落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青岩山坡上的沟壑。那一刻我觉得,这所有的奔波和压力,都值了。
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画上句号。但我知道,真正的句号不在我的任期,不在某一次调令,而在每一个青岩老百姓的心里。
我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文件。打开一看,是市委组织部的任命通知书:李明远同志任青岩县县长。
我把文件放下,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静默如画,近处的田野里,有人弯着腰在查看墒情。我转身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停在楼下的车。今天约了水利局的技术人员,要去东山那边看一个引水工程的选址。
车驶出县城,司机小马问我:“李县长,回白山坪吗?”
我说:“先去东山。等过几天,再去看周老支书。”
小马点点头,车子拐上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两侧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风吹过的时候,路边的野花轻轻摇晃,像是大地的呼吸。
我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难题在等着我,但我清楚,只要脚下有路,心里有光,就没有走不到的地方。
那些曾经问过我的三个问题,我现在有了新的答案。最深的印象,不只是“毛细血管”的堵塞,还有一个个普通人眼里的期盼;最想要的资金,不只是五千万的数字,而是一笔笔花在刀刃上的承诺;最重要的责任,不是头上的头衔,而是脚下的泥土。
青岩的夜,不再那么深了。
而我,终于在这个偏远的山区县里,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