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少年骑竹马,转身便是白头翁。这句源自《增广贤文》里面的诗句,真是写的太好了!于是我尝试着去想“骑竹马”的光景。那该是怎样的呢?大约是个暖暖的午后,或者有风的傍晚,一个孩子,或许就是我自己,胯下夹着一根扫帚,或是刚从竹扫帚上折下来的一根细竹枝,还带着些青青的叶子。他满院子地“驰骋”着,嘴里“得儿——驾!”地喊着,那股子认真劲儿,仿佛自己真个跨着一匹神骏的千里马,要奔赴一个极要紧的战场,或是去一个极遥远的神秘国度。那匹马儿或许跑过廊下,惊起了正在打盹的花猫;或许跑过墙角,碰落了几片刚长出的新叶。孩子的世界里,那根竹枝便是全部的真实,快乐的,不知疲倦的真实。

可我使劲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骑竹马的样子了。那本该是极鲜明的一幕,如今却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只剩下些模糊的轮廓。倒是眼前的景象,格外地清晰起来:镜子里,两鬓竟添了几茎白发,在乌发里亮得有些刺眼;从前爬上爬下的山坡,现在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喘口气;夜里也睡得不沉了,一点点声响便会醒来,然后听着窗外的风声,或是檐下的雨声,一直听到天明。这便是“白头翁”了么?这便是那个骑竹马的少年变的么?我有些惘然。
“转身”,这两个字用得真好。谁说不是转身呢?仿佛只是你一低头的工夫,再抬起头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那根青青的竹马,不知何时已从胯下抽走,随手丢在了岁月的某个角落里,早已干枯,腐朽,化作尘土了。而你,你直起腰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人生的另一头了。中间那长长的一段路,那些该有的跋涉,该见的风景,该遇的人,该流的泪,竟都像是被这“转身”一下子给省略了,只留下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晃荡荡的。

这中间的日子,究竟都到哪里去了呢?是溶进了那一场场不眠的雨里?是埋在了那一页页翻过的书里?是散在了那一回回无谓的奔忙里?还是说,它们都好好地在那儿,只是我们自己走得太急,忘了回头去看?我有些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想。只是觉得,这春日午后,因为这无端想起的一句诗,忽然变得有些沉甸甸的了。
风轻轻地吹过来,杏花瓣儿飘飘悠悠地落下几片,有的掉在青苔地上,有的,就落在了我微驼的肩上。我低头看着那一片粉白,它倒是静静地,不声不响的。我忽然又想起那下半句诗来,其实还有更让人心惊的:“朝为青丝暮成雪”,“高堂明镜悲白发”。古人早已将这些都说尽了,说得这般透彻,这般无可奈何。我此刻的这点惘然,大约也早被他们尝了千百遍。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影子拉得更长了。我将肩上那片花瓣轻轻拈起,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一松手,看它随风去了。起身,慢慢地走回屋里去。步子放得很缓,很稳,像是不愿再惊动什么。这一转身,是从院子走进屋里;再一转身呢?不去想了,也……不必去想了。
真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