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我在民政局婚姻家庭辅导室干了七年,劝回过三百多对要离婚的夫妻。那天刚送走一对因为婆婆要同住闹离婚的小两口,手机震了。老公周明远发来五个字:我们离婚吧。我回:理由。他:再不离婚,我妈就要跟咱住。我盯着屏幕,包里还装着给他妈买的护膝和一张一楼租房信息单。
第1章 离婚协议放桌上我把包摔在鞋柜上,护膝盒子从侧兜滚出来,啪地卡在玄关垫子边。周明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两张A4纸,打印机刚吐出来那种,边角还烫手似的卷着。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说:“签了吧。房子归你,存款对半。”
我鞋都没换,一只脚踩着后跟,问他:“你再说一遍。”
“我妈下周搬来。”他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你不愿意,我也不想天天吵。离了清净。”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秒。他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协议上“自愿离婚”那四个字,像盯着一个项目排期表。我在单位天天听人说“过不下去”,没想到回家自己也领了一份。
“周明远,”我把包捡起来,护膝盒子塞回兜里,“你妈要来住,你跟我商量过吗?”
“商量你会同意吗?”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会?”
他嗓门提了一点:“上次她来住五天,你脸拉得跟什么似的。我夹在中间好受?”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干:“我脸拉?她早上五点起来剁饺子馅,我连着三天没睡好,我跟谁说了?你妈膝盖不好,我托人从香港带护膝,发票还在包里。你倒好,直接给我递离婚协议。”
他不说话了。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跟秒针似的。
我叫林晚,三十四,在区民政局婚姻家庭辅导室做调解员。说白了,就是别人闹离婚,我先拦一道。七年,我见过婆婆把儿媳陪嫁被子剪了的,也见过丈母娘追到登记处骂女婿的。我劝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周明远是我大学同学,结婚七年,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前两年我流产过一次,后来他升项目经理,我考社工证,事儿赶事儿就搁下了。他妈张秀兰,六十二,退休小学老师,老伴去年走的。一个人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膝盖骨关节炎,上下楼得扶着栏杆歇两回。
这些我都知道。我甚至比他更清楚——上个月我陪婆婆去医院,医生说她右膝软骨磨得差不多了,建议少爬楼。我回来就跟周明远提过一嘴,他当时正改PPT,嗯了一声就没下文。
现在他拿离婚当方案。
“你妈知道你要离婚吗?”我问他。
他愣住。
“你连她下周搬来都定了,离婚协议也打好了,她知不知道她儿子正拿她当理由拆家?”
“林晚你别说这么难听。”
“难听?”我把协议拿起来,翻了翻,财产分割写得挺清楚,房子是他婚前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他写“房子归女方”,倒还算没太混。可越是这样我越堵得慌——他连离婚都算得明白,就是不肯算算怎么跟他妈说“不”。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没签。
“今晚我去陈姐家拿个东西。”我说,“你冷静冷静。明天你要还是这个话,咱们去单位谈,我让你听听别人家因为同住闹成什么样。”
他站起来:“你威胁我?”
“我调解员干了七年,从来不威胁人。”我拎起包,“我只告诉你,离婚不是解决你妈住哪儿的办法。你想谈边界,我陪你谈。你想谈离婚,咱们把话说明白——但别拿你妈当借口。”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背后喊:“林晚,我妈养我不容易!”
我回头:“我嫁你也不容易。”
门关上。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眼泪才掉下来。我没擦,反正没人看见。
第2章 五天短住
陈姐家在隔壁单元,五十岁,调解室的老法师,保温杯里永远泡着枸杞和两朵菊花。我敲门的时候她正看电视剧,开门见我眼睛红,啥也没问,先把我拽进去,塞了块绿豆糕。
“周明远提的?”她问。
“嗯。他妈下周要搬来,他直接给我递协议。”
陈姐把电视声音调小:“你婆婆知道吗?”
“不知道。他连商量都没商量。”
陈姐叹了口气:“你上次跟我说她膝盖不好,我就猜早晚有这一出。你咋想的?”
我咬了口绿豆糕,太甜,噎得慌:“我不反对她来住附近。但同住不行。陈姐你知道的,我天天看那些案子,婆媳同住闹到离婚的,十对里有八对不是因为谁坏,是因为没边界。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冰箱里东西怎么放,孩子怎么带——全是小事,攒多了就是雷。”
“你跟他说明白了吗?”
“他给我递协议,我说明白啥?”
陈姐拍拍我手:“你先别急着接招。他提离婚,你越慌他越觉得这招好使。你晾他一晚上,明天该上班上班。你婆婆那边,你该关心关心。你得让他看见,你不是不管他妈,你是比他管得还早。”
我愣了一下:“我比他管得早?”
“你上个月带她去医院,护膝都买了,他干啥了?”
我低头看手机。医院公众号推送了复查提醒,我顺手给婆婆约了下周三的号。预约成功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定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睡陈姐家沙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去年婆婆来住那五天。
其实不是五天,是六天。她拎了两大袋东西,一袋冻饺子,一袋自己腌的萝卜干。进门先把我厨房调料瓶全挪了位置,说“酱油不能放灶台边,烤”。第二天早上五点,厨房咚咚咚,我以为是装修。起来一看,她在剁白菜,说要包饺子,冻起来给我们当早饭。我顶着鸡窝头说“妈,楼下有早餐店”,她说“外面的肉不放心”。周明远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妈你小点声”,又睡了。
第三天晚上,她把我晾在阳台的内衣收下来叠了,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有点别扭,跟周明远说“你跟你妈说一声,我衣服我自己收”。周明远说“她好意,你别事儿多”。就这一句,我憋了三天。
第五天她走了,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她走之前在门口换鞋,扶着墙,膝盖弯得费劲。我说“妈你慢点”,她摆摆手:“没事,习惯了。”
那时候我就该想到,她迟早要提搬来。我只是没想到,周明远会抢在她前面,用离婚堵我的嘴。
第二天早上我从陈姐家出来,在楼下碰见周明远。他拎着垃圾袋,看样子是刚下楼。我俩对视一眼,他嘴动了动,没说话。我手机响了,中介小刘发来语音:“林姐,您昨天问的那个一楼带小院的,房东说可以押一付三,月租三千二,您啥时候来看?”
周明远听见了,皱眉:“你租房子?给谁?”
我把手机揣兜里:“上班要迟到了。离婚的事,你晚上等我回来再说。”
他站在垃圾桶边上,垃圾袋还在手里拎着,看着像个走错片场的。
第3章 婆婆送来的饺子
那天单位案子多。上午一对小夫妻,结婚两年,婆婆从老家来带孩子,育儿观念不一样,媳妇要科学喂养,婆婆追着喂饭,吵到要离。我劝了一上午,最后让他们列了个“谁负责哪块”的表,签了字,小两口牵着手走了。
中午陈姐把盒饭推给我:“你上午走神三回。”
“我在想,我要是真离了,我婆婆咋办。”
“你婆婆咋办不归你一个人管。周明远是死人?”
“他倒不是死人,他就是觉得他妈养他不容易,他不能说不。”
陈姐哼了一声:“那他就能跟你说离?”
我没接话。下午三点,婆婆给我打电话。她很少直接打给我,一般都是发微信语音,还不会打字。我接起来,她那边风声挺大:“晚晚啊,我包了点芹菜肉的饺子,冻好了,明远说你爱吃。我坐公交给你们送过去?”
我说:“妈您别跑了,膝盖不行。我下班去拿。”
她说:“不用不用,我闲着也是闲着,坐两站地就到了。”
我拗不过她。六点半到家,婆婆已经坐在客厅了,塑料袋里三盒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周明远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婆婆看见我,笑:“晚晚瘦了,单位忙?”
“还行,妈您腿怎么样?”
“老样子。上楼歇了两回。”她说着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我,“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明远昨天打电话,语气不对。”
周明远苹果皮断了,掉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扔垃圾桶,说:“没事,他项目忙,上火。”
婆婆不信,但她没追问。她把饺子塞进冰箱,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扶着鞋柜,半天没直起腰。我蹲下去帮她把鞋后跟提上。她拍了拍我手背,小声说:“晚晚,妈不糊涂。你们要是有难处,跟妈说。妈不去养老院,但也别耽误你们。”
我鼻子一酸,说:“妈,您别多想。”
她走了。周明远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等我关上门,他说:“你看,我妈多好。”
“是,你妈好。所以你拿离婚吓唬我?”
他转过身:“我没吓唬你。她下周真要搬来,东西都收拾一半了。”
“谁让她收拾的?”
“她自己。她跟我说六楼爬不动了,邻居老李头前阵子在家摔了,两天才被发现。她害怕。”
我愣了一下。这个细节周明远之前没说过。
“她害怕,你就把害怕转嫁给我?你想过我怎么想吗?”
“你想什么?你不就是不想跟她住吗?”
“我不想跟她住,不代表我不想管她。”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租房信息,“我昨天就约了中介看房,同小区一楼,带个小院,月租三千二。我打算用季度奖付半年。你倒好,协议都打好了。”
周明远盯着我手机屏幕,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什么时候……”
“上周。你妈说膝盖疼那天,我就知道六楼不能住了。我没跟你说,是因为你天天加班,我想等定下来再讲。结果你等不及,先给我来这个。”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饺子我收下了。”我说,“协议你收回去。明天周六,你跟我去看房。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但你妈搬不搬,得她看了房子再说,不是你替她决定,也不是你替我决定。”
那天晚上他睡客厅沙发。我听见他在外面翻来覆去,手机亮了又灭。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离婚协议摊在茶几上,拿笔在边上划拉。我没理他,倒完水回屋了。
第4章 同小区一楼
周六早上八点,周明远还窝在沙发上。我换好鞋,把包往肩上一甩:“去不去?”
他坐起来,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你真租了?”
“先看。没签。”
他磨蹭了十分钟,还是跟我下了楼。中介小刘在小区门口等着,骑个小电驴,见我就喊林姐。房子在七号楼,跟我们住的三号楼隔两栋,一楼,窗户外面围了半人高的木栅栏,房东种了两棵月季,开得正热闹。
推门进去,五十来平,一室一厅,厨卫都小,但窗明几净。客厅摆得下一张双人沙发和一张小餐桌,卧室朝南,阳光铺了半张床。最关键是卫生间,马桶旁边装了扶手,淋浴区铺了防滑垫。小刘说房东之前给老人住的,刚搬走。
周明远在屋里转了一圈,手插在裤兜里,不说话。我蹲下来看卫生间门槛,平的,没台阶,轮椅都能推进来。
“月租三千二,押一付三。”小刘把合同掏出来,“林姐你要定的话,我今天就能跟房东说。”
周明远忽然问:“这小区一楼好租吗?”
“不好租。这套挂出来三天,问的人多,定的少,嫌小。但给老人住真合适,离你们近,端碗汤都不凉。”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我当没看见,问小刘:“能做饭吗?厨房有燃气?”
“有,灶台新换的。”
我掏出手机算账。我季度奖一万二,付四个月租金加押金正好。周明远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往旁边偏了偏。他咳了一声:“钱我出。”
“不用。这是我给我婆婆租的。”
“林晚。”
“你先别叫我。等会儿看完房,咱们去你妈那儿。她不是收拾东西了吗?让她自己来看。她要是愿意住,咱们今天定;她要是不愿意,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但有一条——同住不行。不是我不孝顺,是咱们家那两个屋,你加班睡客厅,我早起赶案子,你妈五点起来做饭,三天就得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天想了一夜。”
“想明白了吗?”
“没有。”他老实说,“但我不想离。”
我没接话。有些话不能接太快,接快了显得他提离婚跟闹着玩似的。
中午我们去了婆婆那儿。六楼,我爬到四楼就喘,周明远拎着水果在前面,到门口也喘。婆婆开门,看见我俩一起,愣了一下,笑:“哟,和好了?”
周明远说:“妈,下午带你去看个房子。”
婆婆脸一下沉了:“我不去养老院。”
“不是养老院。一楼的,带院子,就在我们小区。”
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晚晚,你出的主意?”
我说:“妈,我昨天去看的。您先看看,不喜欢咱再换。”
她站在门口没动,手扶着门框,忽然眼圈红了:“你们是不是嫌我了?”
周明远慌了:“妈你说啥呢!”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拉下来,攥着:“妈,您听我说。您住六楼,我不放心。您跟我们住,我也不放心——我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您一个人在家对着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个房子有小院,您能种菜,隔壁就是小公园,您那群老姐妹有两个也住那栋楼。我们住三号楼,走过来五分钟。您要是愿意,晚上来我们这儿吃饭,吃完您回去看电视,我们吵架您也听不见。”
婆婆瞪我:“谁要听你们吵架?”
我笑:“所以啊,距离产生美。”
她噗嗤一声笑了,抬手拍了我胳膊一下:“你这丫头,嘴会说。”
周明远在旁边站着,跟个犯了错的学生似的。婆婆看了他一眼:“明远,你耷拉个脸干啥?晚晚比你强,人家知道给我找一楼,你就知道闷着头不吭声。”
周明远嘟囔:“我不是怕您不高兴嘛。”
“我不高兴你就不说了?你小时候考试不及格还知道先跟你爸说呢。”
我憋着笑。
第5章 你妈知道你要离婚吗
下午我们仨去看房。婆婆一进小院就蹲下来摸月季,说这品种好活。进屋看了卫生间扶手,又开了两回水龙头,试水压。最后站在卧室窗户边上,说:“这屋晒被子好。”
小刘在旁边趁热打铁:“阿姨,这房东急租,您定的话我还能让他把窗帘换了。”
婆婆看我:“晚晚,多少钱?”
“三千二。”
她皱眉:“贵了。我退休金四千,给你们一千五,剩下我自己掏。”
“不用您掏。我们出。”
“那不行。你们还房贷。”
周明远说:“妈,我出。”
婆婆瞪他:“你出也是晚晚的钱。你俩钱分那么清干啥?”她顿了顿,忽然问,“你俩是不是因为我要来,闹离婚了?”
我和周明远同时愣住。
“你当我没听见?”婆婆往沙发上一坐,“昨天明远打电话,说什么‘离了清净’,我耳朵没聋。我寻思了一晚上,今天本来想跟你们说,我不去了,我就在六楼待着,爬不动就不下楼。结果晚晚先来找我了。”
周明远脸白了:“妈,我那是气话。”
“气话能当饭吃?”婆婆声音不大,但一句是一句,“明远,你爸走之前跟我说,儿子孝顺,但儿子也有儿子的家。我来住,是给你们添麻烦,不是帮你们。晚晚天天上班,回来还得伺候我,我成啥了?我教了一辈子书,临老当个拖累?”
我赶紧说:“妈,您不是拖累。”
“我知道我不是。但我不能让人家说,周家老太太把儿子家搅散了。”她看着我,“晚晚,你租这房子,妈领情。但租金我自己出。你要是不让,我就不住。”
我看了周明远一眼。他低着头,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行,妈,您出。”我说,“但水电物业我们来。”
“那行。”婆婆站起来,拍拍裤子,“小刘是吧?合同拿来我看看。我教语文的,合同里错别字我能挑出来。”
小刘乐呵呵递合同。婆婆从兜里掏出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周明远凑过去想解释条款,被她挡开:“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骂你。”
我站在小院里,月季花被风吹得晃。周明远跟出来,站我旁边,半天憋出一句:“林晚,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知道。我晚上跟我妈好好说。”
“你妈比你明白。”我说,“周明远,我天天在单位给人调解,回家还得给你上课。你下次再提离婚,我就真签,房子归我,你睡大街。”
他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别来这套。先把合同签了,你妈搬家你负责。我下周有案子,没空。”
第6章 陈姐的枸杞茶
周一上班,陈姐听我说完,枸杞茶差点喷出来:“你婆婆自己把租金出了?”
“嗯。她说她教语文的,合同错别字挑出来三个。”
陈姐乐了半天,又敛了笑:“周明远服了?”
“服没服不知道。反正昨晚主动洗碗,洗了三遍,把洗洁精当洗手液用了。”
“慢慢来。男人有时候跟孩子似的,你越替他扛,他越觉得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你把事儿摆开,他反而知道该站哪儿了。”
我点头。那天下午接了个案子,一对结婚十二年的夫妻,男方要把农村老妈接来同住,女方不同意,男方说“不同意就离”。我听着听着,恍惚了一下,像照镜子。
我把婆婆租房的事讲了,没说是我。女的听完,愣了半天,说:“还能这样?”
“能啊。同住不是唯一的孝顺。你老公要是连商量都不商量,你就让他自己租房子去。他亲妈,他不上心谁上心?”
男的急了:“我哪有钱租?”
“你妈住乡下房子卖了不够租两年?你要真孝顺,先把方案拿出来,别拿离婚吓唬人。”
俩人走的时候没和好,但男的把离婚申请撤了。陈姐说我今天火力旺。我说我憋着呢。
下班回家,周明远在厨房做饭,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婆婆的搬家日子定在下周六。周明远一边盛饭一边说:“我跟妈说了,周末我去给她搬。你别管了。”
“你搬?你搬得动她那堆教案本吗?”
“我找了搬家公司,小刘介绍的,三百块。”
“行。”我坐下来吃饭,吃了一口,咸了。我没说,倒了杯水。
他看我喝水,自己也尝了一口,皱眉:“盐放多了。”
“没事,下饭。”
他放下筷子:“林晚,我那天提离婚,真不是想离。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不。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我一想到她站在六楼楼梯口扶着墙,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人。可你要是不同意她来,我又觉得对不起你。我一急,就……”
“就选了个最蠢的办法。”
“嗯。”
我夹了块鸡蛋,嚼了半天:“周明远,你记住,你妈养你不容易,我嫁你也不是来受气的。以后有事说事,别拿离婚当谈判筹码。你再提一次,我就当你真想离。”
他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第7章 那张租房合同
搬家前一天,婆婆忽然打电话说不搬了。
周明远急了,问为啥。婆婆说:“隔壁老李头闺女来了,说老李头摔了以后没人管,我寻思我要是搬走了,这楼里老头老太太谁管?我好歹能帮打个电话。”
我在旁边听着,哭笑不得。周明远开免提,脸都绿了:“妈,您自己膝盖都那样了,还管别人?”
“我腿不行,嘴还行。楼里建个群,我当群主。”
我接过电话:“妈,群主您当,房子也得搬。您搬一楼去,老李头有事您打电话,我们跑过去也就五分钟。您住六楼,他摔了您爬得下来吗?”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第二天搬家,我和周明远都去了。婆婆东西不多,一箱子教案本,一箱子老照片,两床被子,还有一盆养了八年的绿萝。周明远搬教案本的时候嘀咕:“这比电脑沉多了。”婆婆在后面喊:“轻点!那是我带第一届学生的作文!”
搬到一楼,婆婆把绿萝放窗台上,教案本码在书架最下层。周明远蹲在地上组装新买的置物架,说明书看反了,装了三遍。婆婆在旁边指挥:“你那个横板装反了,长边在外头。”周明远说:“妈你别说了,我脑子乱。”婆婆说:“你脑子就没清楚过。”
我在厨房擦灶台,听见他俩拌嘴,忽然觉得这日子还能过。
晚上我们仨在小院吃火锅,电磁炉是我从家里拿的。婆婆夹了片羊肉,忽然说:“明远,你把那离婚协议给我看看。”
周明远筷子停了:“妈,那都撕了。”
“撕了?我看看碎片。”
“扔垃圾桶了,早倒了。”
婆婆放下筷子:“我不管你真撕假撕。我告诉你,你要再敢因为我的事跟晚晚提离婚,我就搬回六楼去,摔死也不用你管。”
周明远脸都涨红了:“妈!”
“你别叫我妈。你媳妇在单位天天劝人别离婚,回家自己老公递协议,你让她脸往哪儿搁?”
我低头涮毛肚,假装没听见。周明远在桌子底下踢我脚,我往旁边挪了挪。
“妈,我真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行。以后遇事你跟晚晚商量,别自个儿拿主意。你爸当年要接你奶奶来,也是先跟我商量。你倒好,青出于蓝。”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钟头。婆婆走的时候把剩菜打包,说第二天热热吃。周明远送她回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婆婆塞的苹果。
他坐沙发上,忽然说:“林晚,我把那协议真撕了。”
“嗯。”
“你都不查查?”
“你要留着当纪念品也行。”
他靠过来,我没躲。他下巴搁我肩膀上,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最好说话算话。”
第8章 群主
婆婆搬过去第三天,就建了个群,叫“七号楼老街坊”。群里有十二个人,最大八十七,最小六十二。婆婆每天发语音,嗓子亮得很:“老李头,你今天血压量了没有?没量赶紧量,量完报数。”“三楼王姐,你闺女给你买的那个按摩仪好用不?好用我也让我儿子买。”
周明远在群里,天天被@。婆婆@他:“明远,老李头家灯泡坏了,你下班顺路给换换。”周明远回:“妈,我六点半下班。”婆婆回:“六点半天没黑,快去。”
他去了,回来跟我抱怨:“我成物业了。”
“你妈当群主,你当物业,合理。”
但说实话,他跑得挺勤。老李头家的灯泡换了,三楼王姐的按摩仪看了,五楼老赵的电视调好了。以前他下班就瘫沙发刷手机,现在至少动起来了。
有一次我下班早,去婆婆那儿吃饭。推门看见周明远蹲在地上给婆婆剪脚指甲,婆婆脚搁在小板凳上,嘴里念叨:“你轻点,别剪着肉。”周明远说:“我剪我自己脚都没这么认真。”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没进去。婆婆看见我,招手:“晚晚,冰箱里有西瓜,明远买的,切好了。”
我打开冰箱,西瓜切得大小不一,有一块还带着皮。我拿了块小的,坐院子里吃。月季花开了第二茬,婆婆拿旧毛线在栅栏上绑了个小牌子,写着“七号楼小花园”。
陈姐后来问我:“你婆婆住过去以后,你俩还吵吗?”
“吵。昨天为谁洗碗吵了五分钟。”
“那你咋解决的?”
“他洗。他妈说了,男人不洗碗,娶媳妇干啥。”
陈姐笑得枸杞茶洒了一桌子。
第9章 边界
日子过了小半年。婆婆的一楼小院成了根据地,周末一群老太太在院子里择菜聊天。周明远学会了装灯泡、通下水道、调电视信号,甚至帮老李头网购了一双足力健。婆婆逢人就夸:“我儿子,物业编外的。”
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看见周明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标题是“家庭边界公约”。
“你干啥?”
“我复盘。上次那事儿不能白栽。”
公约第一条:涉及双方父母同住、长住、借钱、看病等重大事项,必须提前两周沟通,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决定。第二条:不得以离婚作为解决家庭矛盾的方案,提一次罚款五千,存入家庭旅游基金。第三条:婆媳沟通由周明远负责传话,传话必须原样,不得添油加醋。第四条……
我看笑了:“第四条是啥?”
“第四条,林晚加班超过八点,周明远负责热饭,不许抱怨。”
“第五条呢?”
“第五条,周明远每月陪林晚看一场电影,不许看手机。”
我拿笔在底下加了一条:“第六条,林晚每月陪周明远回婆婆那儿吃两顿饭,不许嫌饺子馅咸。”
他看了看,签了名,把笔递给我。我签了。他拿手机拍照,发到婆婆那个群里。婆婆秒回语音:“你俩有病吧?过日子签啥公约?”
周明远回:“妈,您群主带头遵守,别在群里说脏话。”
婆婆回:“我没说脏话,我说你有病。”
群里老李头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第10章 新案子
入冬以后,单位来了个新案子。女的三十二,男的三十五,结婚五年,婆婆从老家来带孩子,住了半年,媳妇要离。我调解的时候,男的也说了那句:“我妈养我不容易。”
我看着他,像看见半年前的周明远。
我没讲大道理,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婆婆的小院,月季剪了枝,盖着旧棉被过冬,栅栏上挂着“七号楼小花园”的牌子,旁边站着周明远,手里拎着个灯泡,一脸不情愿。
“这是我老公。”我说,“半年前他跟你一样,拿离婚威胁我,就因为他妈要来住。后来我们给他妈租了个一楼,离我们五分钟路。他现在是七号楼编外物业,他妈是群主。你要不要试试?”
男的愣了半天:“租房子不要钱啊?”
“要。但比离婚便宜。”
女的在旁边忽然哭了:“我不是不让他妈来,我是怕住一起天天吵。”
“怕就对了。”我把纸巾推过去,“怕就提前定规矩,别等吵完了再离。你俩回去列个表,谁做饭谁洗碗,婆婆负责啥,你负责啥。列不出来再来找我。”
他们走的时候,男的把离婚申请撤了。陈姐说我现在劝人有一套,我说都是自家栽出来的经验。
下班回家,周明远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个快递盒,拆开是一双护膝,比我之前买的那副厚。周明远探出头:“给我妈买的。天冷了,她那个旧的不暖和。”
“你咋知道尺寸?”
“我问了医生。上次陪她复查,我记手机里了。”
我把护膝放回盒子,进厨房从后面抱了他一下。他手里铲子差点掉了:“干啥?油烟大。”
“不干啥。检查一下你脑子清楚没有。”
他笑:“清楚着呢。公约第一条,重大事项提前两周沟通。我提前跟你报备,下周我妈生日,我想在小院办一桌,请她那群老街坊,你同不同意?”
“同意。但我不洗碗。”
“我洗。”
窗外天黑了,对面七号楼一楼亮着灯,婆婆大概又在群里发语音。我掏出手机,看见群里最新一条:“明天降温,各家各户检查窗户,漏风的报给我儿子,他负责修。”
周明远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我回了个“收到”。
(全文完)
你们家遇到过这种“拿离婚当解决办法”的事吗?后来咋收场的?评论区唠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