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野生黄河鲤,能卖到三百块。听着像段子,可在济南、郑州的水产市场里,这是真事儿。而三十年前,河南、山东段的老渔民出一趟船,鲤鱼装满几大盆是家常便饭。三十年时间,黄河的鱼获掉了将近八成——这不是坊间闲聊,而是农业农村部门公开数据摆着的账本。
同一片神州大地,长江那边江豚成群回游,黄河这头却越走越沉,两条母亲河的境遇差成这样,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先把长江那头的好消息说说。
今年上半年,湖泊科学领域几位研究者在《湖泊科学》上撰文回顾禁渔中期成效,引用的数字很直观:长江江豚从2017年的1012头,一路涨到2022年的1249头,去年又攀到1426头。

曾被专家宣告“功能性灭绝”的鳤鱼,也在中游枝江、岳阳、黄石这些江段被重新采集到二十几尾活体。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的团队今年在《水生生物学报》上发的文章里也说,2024年长江中游监测到的鱼类种数比2022年多了十种,单位捕捞努力量的鱼获比禁渔前明显往上走。渔民上了岸,几百万张网退了场,鱼群总算喘上一口气。
回头看黄河,剧本完全不一样。资料记载,五十年代前后光河南一段一年就能捞黄河鲤十几万公斤,普通人家饭桌上摆条鲤鱼谈不上稀罕。
到了今天,黄河全流域一年产鱼六万多吨,扔进全国六千多万吨水产的大盘子,连千分之一都占不到。八成的窟窿是怎么塌出来的?
答案不复杂,四本旧账压在河底。第一本,欠在水上。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黄河下游,年年断流,最狠那年整整二百二十多天见不着水。

河底晒得开裂,鱼卵和幼鱼哪还有活路。1999年水利部统一调度水量之后,干流虽然二十多年没再断,但当年伤到的元气,喝几瓢补水缓不回来。
第二本,欠在水质。西安理工大学的团队之前对干流九个断面的鲤鱼做过重金属检测,河曲、潼关那几段鲤鱼身上砷含量偏高,巴彦高勒断面的镉甚至到了重度污染的档次。
这些东西哪来的?沿岸的煤炭开采、能源工业、农田面源,各摊一份责任。鱼吃在肚里,人再端上桌,账最后还是转回到自家餐桌。
第三本,欠在坝上。黄河干支流几十座水利枢纽、拦河闸摞在一块儿,防汛发电灌溉的功劳不能抹,但对鱼来说就是一堵堵翻不过去的墙。

想游到上游产卵的鱼过不去,能繁殖的水面越缩越小。像北方铜鱼、黄河鳗鲡这些老本地货,如今基本上没了踪影,刀鱼、雅罗鱼也越发难碰上。
第四本,欠在人手上。电网、地笼、迷魂阵——名词老渔民一听就明白,说穿了就是断子绝孙的捞法。大鱼小鱼连鱼卵一锅端。
前些年为了赚快钱,有些偏远河段管不过来,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伤,一时半会儿难愈合。有人就问:既然长江那套办法灵光,黄河为什么不照抄一份?
账没这么好算。一头卡在地形上。长江沿线城市一个挨一个,一段段布上巡查船、装上探头,昼夜盯得住。

黄河中上游穿过青海、甘肃、宁夏、内蒙的大片荒滩戈壁,人烟稀少,白天没影儿的偷捕船夜里就冒头,管起来成本高得吓人。另一头卡在体量上。
长江历朝历代是鱼米之乡,十几万渔民靠岸后有渔业补贴、公益岗位兜底。黄河捕捞规模本来就小,一刀切下去不见得能治根。
真正要治的,是水、是坝、是污,是那些更深的根子。好在没人把这条河晾在一边。
2023年施行的《黄河保护法》,是国家继长江之后为一条大河单独立的第二部法。禁止在干支流一定范围内新建化工园区、地下水污染重点单位管控、生态流量红线,一条条都写进了条文。

今年5月,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执法检查组还专门就这部法的落实情况铺开检查,把生态流量、水污染防治、鱼类栖息地保护列成重点。中科院团队用环境DNA技术在黄河三角洲测出了五十多种鱼,本土物种至少还留着底子。
不过隐忧没走远。按照黄河“十四五”水运规划,到2030年前后干流将分段实现通航能力升级,几百吨级的货轮往来穿梭。
生态修复才刚起步,航运的螺旋桨又要转起来。鱼群产卵、幼鱼育肥要用的浅滩到底顶不顶得住扰动,谁心里也没底。

长江那边的病根主要在过度捕捞,禁渔一上马,鱼群回来得快。黄河的病根扎得更深,水量、水质、水利、水运,哪一块拎出来都是硬骨头。
光靠“不让打鱼”这一招使不上劲,这也是为什么科研圈反复提醒,黄河不能照搬长江的作业。八成的鱼获窟窿,不是从天上砸下来的。
断流的疤、污染的沉、水坝的隔、乱捕的痕,一层压一层。母亲河养了华夏五千年,如今该轮到人回过头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