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失联20年的儿子突然寻父,见面地点等到天黑,人却没来

电话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打来的。
老周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君子兰换土,手上全是泥。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起来,他本来不想接。这个点打来的,不是卖保险就是问要不要装修。可铃声一直响,响到第三遍,他老伴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句,你接一下,别是孩子。
孩子。老周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串座机号,本地的。他划开接听,喂了一声。
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客气,问是不是周建国同志。老周愣了一下。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他了。他下意识挺了挺腰,说,是,我是周建国。
对方说,这里是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有一件事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您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周远?
老周没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突然变重了,像在部队跑完五公里那样。阳台上的泥还沾在手指缝里,干干的,有点发紧。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边又喂了一声,说,周建国同志,您在听吗?
在听。老周说。他往厨房看了一眼。老伴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对方说,我们接到一位寻亲登记人的信息,他自称是您的儿子,叫周远,通过我们系统查找退役军人家属,想确认您是不是他的父亲。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沙发扶手,整个人坐了下去。沙发弹簧响了一声。他听见自己问,他……人在哪儿?
对方说,目前只能跟您确认这些信息,后续会有工作人员跟您联系,您也可以先考虑一下,是否愿意接受这次寻亲对接。
老周没记住后面的话。他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愿意。然后电话就挂了。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面已经是忙音。他坐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慢慢放到茶几上。
老伴走过来,把芹菜放在电视柜上,坐到他旁边。她没说话,先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茶几上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谁啊?
老周说,退役军人事务局。
老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低着头,像是早就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问。她说,哦。又说,那……什么事?
老周没回答。他盯着茶几上那个旧玻璃杯,杯底还有一层干掉的茶渍。他想起很多年前,周远还没走的时候,总爱拿这个杯子喝水。那时候家里来电话,如果是找他的,周远会站在客厅里喊,爸,电话。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亮又急。
现在没人喊了。
老周说,是周远。他在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二十年了。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那孩子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可他不敢往下想。他也不敢去派出所,不敢去问,不敢登报。他怕真问出个结果来,更怕什么结果都没有。
老伴坐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那你……你好好跟他说。
老周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但没哭出来。她说,你别又跟以前一样,一上来就吼。
老周想说,我什么时候吼了。可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确实吼过。那一次,周远站在门口,背着个旧帆布包,说要走。他吼了什么,老周到现在都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还歪在一边,土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想把土拢回来,手却使不上劲。他盯着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这双手抱过周远,也打过周远。打过很多次。
老伴在屋里喊他,说,你给事务局回个电话,问清楚,别是个骗子。
老周没动。他知道老伴是怕他空欢喜一场。可他自己更怕。他怕这不是骗子,怕周远真的在找他。因为如果周远真的在找他,那这二十年,那孩子得攒了多少委屈,才肯回头问一句,你是不是我爸。
老周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楼下有放学的孩子跑过去,书包上的铃铛叮叮响。他忽然想起,周远小时候放学,总爱在楼下喊一声,爸,我回来了。他那时候在屋里看报纸,头也不抬,就应一声,嗯。
现在他多希望,能再应一声。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把那个座机号存了下来。存名字的时候,他打了两个字,事务。又删了。改成,周远的事。
老伴在厨房里继续做饭,切菜的声音断断续续。老周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明天去一趟事务局。
老伴没回头,只说,带点东西去。别空着手。
老周说,带什么?
老伴说,带包烟。你以前不是总说,求人办事不能空手。
老周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已经戒烟十年了。周远走的那年,他把烟戒了。不是为身体,是觉得抽着烟等一个不回来的人,太苦了。
晚饭两个人吃得都很安静。老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老周嗯了一声,扒了两口饭,又放下筷子。
他说,你说,他找我,是不是想问我,当年为什么……
他没说完。老伴也没接话。屋里只有挂钟在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这二十年。
老周又说,我那时候,是不是太狠了。
老伴放下碗,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是为他好。
老周苦笑了一下。这句话他听了很多年。每次想起周远,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也是为他好。可这话越说越轻,轻到后来,他自己都不信了。
那晚老周没怎么睡。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电话里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说,他自称是您的儿子。自称。老周想,那孩子连是不是我儿子,都要靠别人来问我了。
他翻了个身。老伴背对着他,呼吸很浅。他知道她也没睡着。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霜。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坐起来,从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枚褪了色的五角星。他拿起一张照片,是周远五六岁的时候,穿着件小军装,站在院子里敬礼。那是老周从部队带回来的衣服,周远穿了整整一个夏天,谁要脱他跟谁急。
老周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那孩子的脸。照片已经旧了,擦不干净。他忽然想,如果那天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外面,没听见,会怎么样。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他赶紧把照片放回铁盒,合上,塞回抽屉。
他走到客厅,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想给事务局打个电话,问清楚周远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成家了没有。可他又不敢。他怕一开口,对方说,周远只是登记了一下,并没有真的想见您。
老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很重。他对着镜子说,周远,爸明天去问。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老伴从卧室出来,披着件旧外套,站在卫生间门口。她说,你刚才跟谁说话?
老周说,没谁。
老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走到厨房,开始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老周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老周心上。他知道,老伴心里藏着事。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周远离家前找过他的事。可老周知道,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她不说,他也不敢问。
两个人都怕,一旦说破了,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个样子。
可老周心里清楚,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这个家,已经回不去了。
水烧开了,壶嘴呜呜地响。老伴走过去关火,没像往常那样立刻下面条,而是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看锅里的水慢慢不冒气。
老周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那点动静。天还早,楼底下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喇叭里喊着收旧家电,声音拖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跟过去二十年的每个早晨都不一样。以前日子是空的,空得他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今天不一样,今天屋里像坐着第三个人,坐在他和老伴中间,谁都不看,可谁都绕不开。
他起身,又去了卧室。
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没关严,铁盒露出一个角。他把盒子捧出来,坐到床沿上打开。照片还是那几张,五角星压在最下面。他一张一张翻。周远穿小军装的,骑在他脖子上的,小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的,还有一张是一家三口在照相馆拍的,周远站中间,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周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
他记得拍照那天,周远的新鞋大了一码,走路直掉。照相馆师傅喊,看这里,笑一个。老周那天本来请不下来假,是老伴一早去单位门口等他,硬把他从传达室旁边拉出来的。拍到一半,单位的人骑车来找,说有紧急材料要送。他照片都没等洗出来,就跟着走了。后来照片取回家,老伴把它压在玻璃板底下,他偶尔低头看见,才想起自己还有过这么一天。
周远小时候的事,他能想起来的,好像都是这种半截的。
孩子发烧,他在值班。孩子第一次戴上红领巾,他在外地学习。孩子学校开家长会,老伴去。孩子摔破了膝盖,老伴背着去卫生所。有一年冬天,周远在学校里被同学推倒,棉袄袖子撕开一道大口子,回来不敢说,躲在楼道里自己用手捂着。还是邻居把孩子送上来的。老伴一边缝棉袄一边掉眼泪,他下班回来知道了,第一反应不是问孩子疼不疼,而是皱着眉说,男孩子,哭什么,别人推你,你不会躲吗。
周远那时仰着脸看他,小声说,我躲了。
他没再接话,脱下外套去洗手,吃完饭又回单位加班。
老周现在想起那个眼神,心口像被人攥住。那孩子不是要他去替自己打架,只是想让他看一眼那道口子,问一句疼不疼。可他那时候不懂。他总觉得自己在外面忙,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让孩子有饭吃、有书念。他把“养家”两个字看得比天大,以为钱拿回来,就算尽了当爹的本分。
他从来没想过,孩子长大,不是靠饭一个人喂大的。
铁盒底下还有一张成绩单,折得方方正正。老周展开,纸已经脆了。是周远初中的,语文九十五,数学一百。边角上有老师用红笔写的一行字:家长请注意,孩子最近上课走神,建议多沟通。
他盯着“多沟通”三个字,半天没动。
这张单子他当年应该是签过字的,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周远有过上课走神的时候。他只记得那几年自己特别忙,回到家常常已经天黑,孩子屋里的灯熄了,他就轻手轻脚过去看一眼,看见被子鼓着,就放心了。他以为那就是照看。后来他才明白,一个睡着的孩子,是不会把白天受的委屈讲给你听的。
老周把成绩单折回去,手指有点抖。
厨房里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老伴把面条端出来,放在餐桌上,说,吃吧。
老周没动。
老伴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铁盒,脚步顿了一下。她没问,转身要回厨房。老周开口叫住她。
他说,你坐会儿。
老伴背对着他站了两秒,才慢慢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打开的铁盒,像隔着一道沟。
老周拿起那张全家福,递给她。老伴接过去,低头看。她看照片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拇指在周远那张笑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周说,他小时候,我是不是……没怎么管过他。
老伴没抬头,说,吃饭吧,面坨了。
老周说,我问你话。
老伴把照片放回铁盒,动作很轻。她说,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老周说,我想知道。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那时候忙。
又是这句话。老周听过无数次。周远小时候,她对邻居说,他爸忙。周远上学后,她对老师说,他爸忙。周远走了以后,她对来劝的亲戚还是说,他爸忙,顾不上。这个“忙”字,像一块旧布,二十年来把这个家里所有的窟窿都盖住了。可今天,老周不想再让它盖着了。
他说,忙是真的。可再忙,也不至于一句话都没有。
老伴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有点红,可没掉泪。她说,老周,你今天是怎么了。
老周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我把他从小到大过了一遍。我能想起来的,全是我不在的时候。他发烧我不在,他戴红领巾我不在,他开家长会我不在。他挨了欺负回来,我还嫌他哭。
他的声音哑下来。他说,我这个爹,当得跟个住店的似的。
老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老周又说,后来他大了,不跟我亲了,我还生气。我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他回家连个笑脸都不给我。我现在才想明白,不是他不给我,是我没给他笑的机会。他冲我笑的时候,我在看报纸;他想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在忙;等我有空想看他笑了,他已经不笑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老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时很细,现在关节都鼓起来,指腹上全是常年做家务磨出的硬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她说,你记不记得,他高三那年,有一回下雨。
老周愣了一下。
老伴说,学校临时放假,别的孩子都有家长送伞。他没带伞,从学校跑回来,浑身湿透了。我让他先洗澡,他不去,站在门口问我,爸呢。我说你爸还没下班。他就站在那儿等,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地上湿了一小摊。我怎么劝他都不动。
老周的喉咙发紧。他对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伴说,后来你回来了,一身酒气,是单位聚餐。他看见你,眼睛一下就亮了,张嘴想跟你说什么。你摆摆手,说,浑身湿着站这儿干什么,像个落汤鸡,赶紧换衣服去。然后你就进屋睡了。
老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伴说,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进去收拾,看见他书包还是湿的,摊在椅子上。他没哭,就是眼睛红。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站在门口等你了。
老周低下头。他想起来了,模模糊糊地,好像真有那么一天。他那天喝多了,头疼,进屋倒头就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孩子屋里灯还亮着,他还在心里埋怨了一句,这么晚不睡,明天又起不来。
他当时不知道,那盏灯是为他亮的。
老周的手按在铁盒上,铁盒冰凉。他说,还有呢。
老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
老周说,你都告诉我。今天都告诉我。我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去见他。
老伴的眼泪这才慢慢涌上来。她没擦,任由它在眼眶里转。她说,老周,有些话,我压了二十年了。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说了,你受不了,也怕这个家散了。他走了以后,你整个人都变了,话更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要是再告诉你,他走之前……
她停住了。
老周的心猛地提起来。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了。那个他猜了二十年、又躲了二十年的事,终于要来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他说,他走之前,来找过我,是不是。
老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点了点头。
老周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他其实早就知道,或者说,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见,跟自己猜,是两回事。猜的时候,他还能给自己留一条缝,骗自己说,也许没有,也许孩子就是一时赌气。现在这条缝,被老伴这一点头,彻底堵死了。
他说,什么时候。
老伴抹了把脸,说,就是他走的那天下午。
老周闭了闭眼。那天的事,他记得最后那一场。门口,旧帆布包,他吼出去的那些话。可下午的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老伴说,那天中午你们吵完,你摔门走了。他在屋里待了一下午。快傍晚的时候,他出来,眼睛肿着,问我,爸呢。我说你出去了。他又问,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就坐在沙发上等。
老周的手攥紧了。
老伴说,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他站起来,跟我说,妈,我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儿,他没说。我以为他出去散散心。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找你了。他去了你单位,又去了你常去的那几个地方。他想再跟你谈一次。
老周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说,我那天……在老李家下棋。
老伴说,我知道。他后来也找到老李家楼下了。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没上去。
老周猛地抬头。他说,为什么不上来。
老伴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她说,他跟我说,他在楼下听见你在里头笑。他说你笑得特别大声,跟没事人一样。他说,妈,我在屋里难过得要死,他在楼下跟人下棋说笑。我上去干什么呢,上去再让他骂我一顿吗。
老周僵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摔门出去,心里也堵,可下了两盘棋,喝了点茶,那点火气就散了。他甚至想过,等回去跟孩子好好说说,软和两句。他在老李家确实笑过,为了一步悔棋,跟老李争得哈哈大笑。他不知道那时候他儿子就站在楼下,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隔着一扇楼门,听着他的笑声,最后一点想回头的心思,就那么凉了。
老周的嘴唇哆嗦着。他说,他回去以后呢。
老伴说,他回去,你还没回来。他进屋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就一个包。他坐在客厅又等了你一会儿。我劝他,说等你回来再说,他摇头。他说,妈,我不等了。我说你去哪儿,他不告诉我。我拉他,他挣开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别告诉爸我找过他。
老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这辈子很少哭,部队里训练受伤没哭,周远走的头几年也硬撑着没哭。可这一刻,他撑不住了。
他说,为什么不让你告诉我。
老伴哭着说,他说,告诉你也没用。他说,爸要是在乎,不用我说;爸要是不在乎,我说了,反倒像我求他。
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老周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进手里。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最后那场争吵是把儿子逼走的原因,他恨自己吼出的那些话,也反复拿那些话折磨自己。可他现在才知道,真正把那孩子推出门的,不是那几句话,是那扇楼下的楼门,是门里他没心没肺的笑,是孩子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时,一点一点冷下去的那点指望。
重话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之前,他这个当爹的,已经缺席了太多年。
老伴坐在旁边,也不劝,就陪着他掉泪。哭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他走的时候交代我,不让我告诉你。我答应了。这二十年,我每次想跟你说,一想到他那句话,就咽回去了。老周,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我要是那天硬把他留下,要是去找你回来,他也许就……
老周抬起头,打断她。他说,不怪你。
他的眼睛通红,声音却很稳。他说,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那天我要是不出去,要是早点回去,要是……他在楼下的时候,我哪怕下去倒个垃圾,碰见他,也好。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老周慢慢直起身,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照片,成绩单,五角星。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件很贵重、又很易碎的东西。合上盖子的时候,他说,我今天不去事务局了。
老伴一愣。
老周说,我明天去。今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你把他的事,再跟我讲讲。我不在的那些年,他是怎么过的,你都讲给我听。讲多细都行。我得先知道,我都错过了什么,才有脸去见他。
老伴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上午,老周哪儿都没去。他坐在客厅里,听老伴一样一样地讲。讲周远第一次换牙,讲他半夜偷偷哭着要爸爸,讲他作文里写我的爸爸,讲他后来再不肯提爸爸两个字。阳光从窗户挪到地板上,又一点点挪走。老周听着,很少插话,只是偶尔抬手,抹一把脸。
他这才知道,自己错过的,根本不是几件事,是一个孩子整整十几年的人生。
第二天,老周起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他就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没动,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二十年了,枝子粗了不少,叶子密得把路灯都遮去一半。他记得周远小时候,有一回爬到树杈上坐着,他下班回来,仰头吼了一嗓子,周远吓得差点摔下来。后来他一把把人从树上拎下来,照屁股拍了两下。周远没哭,就是瞪着他,眼睛圆圆的,像只不服气的小兽。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管得对。男孩子,不能太野,不能没规矩。
现在他站在窗前,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棵树还在,可爬树的孩子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不肯回来。不肯回来,比不在了更让他难受。
水开了,他灌进暖瓶。老伴从屋里出来,披着件薄外衣,头发有些乱。她看了他一眼,说,这么早。
老周应了一声,说,睡不着。
老伴没再问,转身去拿杯子。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短促又清亮。老周忽然说,我今天去。
老伴的手顿了顿。她说,吃了早饭再去。
老周点点头。
早饭是稀饭、馒头、一碟咸菜。老周吃得慢,筷子夹起咸菜,又放下,再夹起来。老伴坐在对面,也不催他。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到了那儿,别急。
老周抬头看她。
老伴说,人家要是问你,你就照实说。问你儿子叫什么,什么时候走的,你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别硬撑。你是去找人的,不是去受审的。
老周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稀饭。
老伴又说,要是能联系上,你好好跟他说。别一上来就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来。先问他身体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他要是愿意说,你就听。要是不愿意说,你就等着。
老周放下筷子,说,我知道。
老伴看着他,眼圈又有些红。她说,你不知道。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嘴硬。当年你要是软一句,他也不会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信儿,你千万别再把话说重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把碗筷放进水池里,说,我走了。
老伴跟着他走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老伴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夹克,递给他。老周接过来,穿好。他拉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老伴说,路上慢点。
老周“嗯”了一声,迈出门去。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门没关,老伴还站在门口。他回过头,挥了挥手,说,进去吧。
门这才轻轻合上。
老周坐公交车去的。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一样一样往后退。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拐弯,哪儿有坑。可今天他坐在车上,忽然觉得路变长了。每一站都慢,每一个红灯都久。
他想起昨天老伴说的那些事。想起周远第一次换牙,把掉下来的牙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兴冲冲地跑来说,爸,你看,牙仙给我留了一毛钱。他当时正看报纸,头也没抬,说,那是你妈放的。周远愣了一会儿,把钱攥在手里,走了。
老伴说,从那以后,周远再没往枕头底下放过牙。
老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不是忘了,是根本没往心里去。那时候他觉得,孩子有吃有穿,有学上,就行了。那些小情绪,小事情,当爹的不用管。等孩子大了,自然就懂了。
可他没等到孩子懂。孩子先凉了。
车到站,老周下车。退役军人事务局在一栋临街的楼里,门脸不大,蓝底白字的牌子挂得端端正正。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才走进去。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制服,说话客气。老周报了名字,又说了儿子的事。年轻人让他在旁边坐下,查了查,说,周叔,您先坐,我帮您问一下。
老周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腰挺得笔直。他当过兵,坐姿一直没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他盯着墙上的宣传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还在找我。他还在找我。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老周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年轻人说,周叔,您儿子周远之前来登记过寻亲信息,也留了联系方式。但我们联系他,他暂时没接电话。他之前还留了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您来,就把信给您。
老周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年轻人把信递过来,说,您先看看。
老周接过信封。信封不厚,摸着里面像是有几页纸。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胶水粘着。他捏着信封,手指有些抖。年轻人说,那边有间小会议室,您可以去里面看。老周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年轻人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屋里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老周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敢拆。他怕拆开以后,里头是他受不住的话。
可再怕,也得看。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折了三折。他展开,看见第一行字,眼泪就下来了。
“爸,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来找我了。”
老周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往下看。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很乱。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找你。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每次走到车站,又回来。我怕你不想见我,怕你早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老周的手指收紧,信纸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些年,我总想起那天下午。我站在楼下,听见你在里头笑。我那时候特别想上去,想当面问你一句,爸,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可我不敢。我怕我上去以后,你看见我,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我怕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老周读到这里,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走了。我告诉自己,等我混出个样子,再回来见你。可越往后,越不知道怎么回来。时间越长,越开不了口。我怕你已经忘了我,又怕你没忘,还恨我。”
“爸,我找你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知道,你身体好不好,我妈身体好不好。我就是想,万一哪天你想见我了,至少你能找到我。”
老周把信纸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儿子恨他,不愿回来。他没想到,那个孩子也在怕。怕他不要他,怕他忘了,怕他恨。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有些潦草。
“爸,我还在找您。只是还没准备好见您。您别怪我。等我准备好了,我一定回来。”
老周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塞回信封里。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周远还小的时候,有一回他下班回来,周远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爸,你回来了。他当时累得很,把孩子往旁边拨了拨,说,一边去。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孩子是攒了一天的盼头,才等到他回来。
现在他知道了。
可孩子已经不敢再跑过来抱他的腿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年轻人还等在走廊里。老周说,麻烦你,再帮我给他打个电话。
年轻人点点头,拿出手机拨号。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年轻人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看了看老周,说,周叔,他可能不方便接。
老周点点头。他说,那麻烦你,帮我给他留句话。
年轻人说,您说。
老周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握着那个信封。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他说,你告诉他,不急。爸等他。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好,我记下了。
老周走出事务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断。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那排店铺,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见人。他就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走到街角的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他低头看着信封,信封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轻轻抚平,又折了一下,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他想起老伴早上说的话: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嘴硬。当年你要是软一句,他也不会走。
他当时没应。现在他坐在长椅上,对着空荡荡的公园,轻轻说了一句,爸知道错了。
风从树梢上吹过去,没有人听见。
他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是老伴打来的。他接起来,老伴问,怎么样,见着了吗。
老周说,没有。
老伴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信呢。
老周说,看了。
老伴没再问,只轻轻叹了口气。她说,回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老周说,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没有他儿子的影子。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他知道,今天见不到,明天也不一定。可那孩子还在找。只要还在找,就还有日子。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封信还在那里,贴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