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2月6日深夜，北京，一位84岁的老人在病榻上艰难地翻开日记本。肺气肿几乎榨干了他每一口气，可他仍要抬起颤抖的手，把当日的风向、云状、气温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第二天清晨，他停止了呼吸。这本日记，他记了整整三十八年。从1936年到1974年，一万三千八百多天，没落下几日。
八百多万字，通篇是最枯燥的数字。写字的人，是中国近代气象学与地理学的奠基人竺可桢——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首任所长，浙江大学老校长，中国科学院原副院长。
他把一生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气温计。我一直觉得，读懂竺可桢，才能读懂今天中国面对气候的姿态。
1972年，他82岁，发表了《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用甲骨文、方志、竹简、诗词里那些＂梅早开＂、＂雪压竹＂的零星记录，勾勒出中华大地五千年的冷暖曲线。

西汉温暖、隋唐温暖，两宋渐冷，明清小冰期。有意思的是，他还发现——王朝的兴衰，与气候的冷暖，藏着令人心惊的巧合。
这不是宿命论，而是提醒：气候从来不是背景板，它是历史的隐形推手。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这只推手，又一次伸向了我们。
国家气候中心2026年8月的监测已经确认：赤道中东太平洋从5月起进入厄尔尼诺状态，7月起达到强厄尔尼诺量级，海温关键区指数持续攀升。
多家国内外模式预测，年底之前极大概率发展为＂超级厄尔尼诺＂，峰值可能出现在11至12月，事件将持续到2027年春季。世界气象组织和美国相关机构给出的判断更直接：本次事件跻身1950年有观测以来最强序列的概率超过六成。
厄尔尼诺，秘鲁渔民起的名字，直译＂圣婴＂，因常在圣诞前后作乱得名。它本身不制造灾害，却是气候的＂超级放大器＂。

感冒本身死不了人，被放大器一放，可能变成肺炎、心衰、多器官衰竭。厄尔尼诺对气候，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我认为普通人容易忽视的关键点是：厄尔尼诺的杀伤力，不在它当年，而在它退场后的次年。它是一场＂跨季节的慢病＂，冬天种下的因，可能明年夏天才结果。
1998年的剧本，会不会重演？这是眼下所有搞防汛的人都绕不开的心结。1997至1998年，恰是一次超强厄尔尼诺。
冬季峰值过去后，1998年夏天副热带高压在长江上空异常稳定，雨带死死不肯挪窝，全流域大水就此爆发，直接经济损失约2551亿元，占当年GDP的3%。九江大堤上的那一幕，很多人到今天都不敢回想。
但历史不会简单复读机。2015至2016年也是一次超强厄尔尼诺，理论上长江该发大水，实际上却没有。

中国科学家后来在《大气科学进展》上撰文分析：2016年8月，中纬度＂丝绸之路遥相关＂和乌拉尔山地区高压异常特别强，反而给长江中下游＂关了副高的水龙头＂，雨带没停下来。这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厄尔尼诺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它把子弹上了膛，但扣不扣扳机，还要看中高纬度那些更调皮的家伙。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同意＂厄尔尼诺=洪水＂这种简化叙事——但也正因为不能简化，我们才更不能掉以轻心。
硬件比1998年强了不止一个量级——三峡、南水北调、长江中下游堤防全面加固——但极端降水的＂极端性＂本身，也在气候变暖的助推下年年刷新上限。我的判断是：2027年夏天的长江，是这一轮厄尔尼诺留给中国的最大悬念。
眼下我们可能会迎来一个偏暖的冬天。听起来是好事——省煤省气，少穿两件衣裳，老人少犯病。可我想说三句反直觉的：

第一，暖冬对冬小麦是个隐形炸弹。冬季气温偏高，冬小麦提前拔节，抗寒性下降，一旦2月来一场＂倒春寒＂，减产的账马上算到粮价上。
第二，暖冬会把电网逼进第二个＂迎峰期＂。过去我们只谈夏峰，现在冬峰也在往上顶。
参考数据显示，气温每变化1度，全国用电负荷波动可达400万到500万千瓦，相当于一座中型水电站的出力。而到了2027年夏天，热浪叠加空调负荷，长三角、珠三角的峰值负荷可能比常年再抬升5%到10%，局部电网重载几乎是明牌。
第三，暖冬会让病虫害越冬存活率飙升，蚊虫、蜱虫、鼠类种群基数变大，第二年公共卫生系统要多准备几副＂手套＂。这一点，几乎没人谈。
至于水电、光伏、风电——它们越是替代传统能源，就越暴露在极端天气的枪口下。这不是唱衰新能源，而是想说：新能源转型不是只买设备就完事，配套的储能、调度、极端天气韧性建设，才是真正的深水区。

中国这几年在做，但节奏必须跟上气候恶化的节奏。
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数据是硬证据：2026年8月，全球食品价格指数升至133.3点，创2022年11月以来新高，糖、谷物、乳制品、肉类、植物油全线上涨。
7月全球谷物价格指数一个月内跳涨3.4%，小麦飙升近6%，法国西兰花减产六成、生菜减产三成半。世界粮食计划署警告：到2027年底，全球可能新增约5000万人陷入严重急性粮食不安全。
这些数字看起来离我们的餐桌很远，其实很近。中国大豆进口量占全球贸易的六成，棕榈油、天然橡胶严重依赖东南亚。

厄尔尼诺是全球性气候现象，南美的干旱、东南亚的雨季紊乱、澳大利亚的热浪，最后都会顺着进口链条，一路走进国内的猪饲料价、外卖价、加油站油价里。
我的一个不太受欢迎的观点是：这一轮＂进口通胀＂不会像2022年那样凶猛，但会更绵长、更结构化，尤其是食用油、饲料和糖。老百姓感受不到的，往往是最持久的那类涨价。
回到竺可桢。他这一辈子最动人的地方，不是那部气候变迁研究，而是三十八年那本笨拙的日记。旁人觉得意义不大，他一天不落。
他信一件朴素的事：气候的秘密藏在最琐碎的数据里，一天读不出来，十年、三十年，总能读出来。今天，中国拥有全球最密集的气象站网络之一，有超算，有卫星，有AI预报模型。

竺可桢当年靠一支笔和一根水银温度计做的事，如今在毫秒之间就能完成。可他留下的＂日日观测、代代接力＂的笨功夫，正是当下最稀缺的东西。
我一直有个观点：现代人对气候的关系，是＂消费式＂的——阴天骂几句，暴雨转发几条，晴天什么都忘了。而竺可桢式的关系，是＂经营式＂的——把气候当作一门要每天记账的产业。
国家层面尤其如此。超强厄尔尼诺不是天塌下来，它是一次系统性压力测试。

测的是农业育种够不够抗逆，水利工程扛不扛得住百年一遇，能源调度够不够灵活，城市规划有没有给雨水留出路，公共卫生有没有为热浪与虫媒疾病做准备，应急体系能不能在灾害链拉长之后，一根一根链条都接得住。任何一环松了，都是账本上要还的债。
一个成熟的文明，不指望风调雨顺，而是把气候当作和粮食、能源、国防同一级别的底层变量。竺可桢半个多世纪前就说过一句大意如此的话：中国要想强大，先得读懂中国的天。
这句话今天读起来，重如千钧。大考已经开卷。答题的，是十四亿人；批卷的，是那片见过唐宋、见过明清、见过风霜也见过盛世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