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抱着刚哄睡的女儿,用肩膀蹭开扬声器,婆婆的声音又尖又急:“小婉,你弟欠的那八十万,明天最后一天,你把房子抵押了先给他填上,不然那些人要卸他胳膊。”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六个月大的女儿。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奶奶正在用语音逼她妈妈签字,不知道她爸爸正站在客厅里喝酒,不知道这个家马上就要塌了。
婆婆的第二条语音跟进来:“你听到没有?你弟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你看着办。”
我关了屏幕,把女儿轻轻放进婴儿床。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卧室门被推开,周明远走进来,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满身酒气。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很淡:“妈跟你说了?那钱,你明天转过去。”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像是那八十万,只是一笔水电费。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我嫁了两年的男人,这个我曾经以为能依靠一辈子的人。他没看我,低头解手表,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周明远,那是八十万。”
“我知道。”
“我拿什么转?”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眉头皱着:“房子不是值两百多万吗?先抵押出去,贷个一百万出来,把明辉的事平了,剩下的慢慢还。”
“慢慢还?谁还?”
“我们一起还啊,你工资不是每个月有八千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转身走了,卧室门没关严,客厅里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周明远说的:“她要是敢不拿,你就跟她离,孩子归咱们,让她净身出户。”
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灯光,婆婆的影子映在地板上,长长的,像一条蛇。
我攥紧了婴儿床的栏杆,指甲陷进木头里。
女儿在梦里哼了一声,我松开手,低头看她。
她在笑。
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蹲下来,额头抵在婴儿床的栏杆上,闭着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手机,充电,开机。
这个手机,是我怀孕的时候偷偷买的,就是为了录音。
那天晚上,我把婆婆后面说的话,一句一句全录了下来。
第一章. 八十万
那晚我一夜没睡。
女儿凌晨两点醒了一次,我给她喂了奶,换了尿布。她睁着大眼睛看我,小嘴巴一张一合,像要说话。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哄睡。
然后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打开手机计算器。
八十万。
房子现在的市价大概两百万出头,如果抵押出去,能贷出来一百万左右。扣除手续费、评估费,到手差不多九十万。
婆婆的意思很明确,让我拿这笔钱去填小叔子的赌债。
小叔子周明辉,二十四岁,没正经工作,去年染上网络赌博。先是输光了婆婆的养老钱,又偷偷拿家里的车去抵押。周明远替他还过两次,一次十五万,一次二十万。
那十五万,是从我卡里转的。
那二十万,是卖了我陪嫁的车。
陪嫁那辆车是我爸给我买的,落地十八万。周明远把它卖了十二万,钱打到周明辉卡上,当天晚上就被他输光了。
当时周明远跪在我面前,说那是最后一次。
我信了。
我他妈真信了。
凌晨四点,我听到客厅有动静。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对,就明天,让她把字签了,房子抵押出去,钱一到手就把明辉送走,先去南方躲一阵……”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敢不签?她那个丫头片子在我手里,她敢?”
丫头片子。
说的是我女儿。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我打开手机录音,把婆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录了下来。她说了怎么逼我签字,说了怎么把孩子抱走,说了怎么让我净身出户。每句话都清清楚楚。
早上七点,周明远敲门进来,换了一身干净衬衫,头发还是湿的。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想好了吗?”
我抱着女儿坐在床边,抬头看他:“明远,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
他皱眉:“你爸妈买的怎么了?你嫁给我了,就是周家的人。你弟有难,你不该帮?”
“周明辉不是我弟。”
他脸色沉下来:“林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妈说要抱走我女儿,让我净身出户,这是你的意思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那一瞬间的犹豫,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否认。
他甚至没有说“我妈就是说说”。
他只是沉默。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两年的男人,这个曾经在婚礼上握着我的手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男人。现在他站在门口,为了他弟弟的赌债,默认了他妈要抢走我女儿。
“明远,你妈昨晚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他脸色变了:“你录什么了?”
“她说要抱走我女儿,逼我签字,还说要让你跟我离婚,孩子归你们周家。”我站起来,把女儿抱紧,“这些话,我手机里有录音,你要不要听听?”
周明远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厅里婆婆听到动静,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把推开卧室门:“吵什么吵?大清早的——”
她看到我抱着孩子站在床边,又看到周明远的脸色,立刻明白了。
“你偷听我说话?”她指着我,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
“阿姨,是你自己说话太大声。”
“你个不要脸的——”婆婆扑上来就要抢我怀里的孩子。
我侧身躲开,退到窗边。
“你再过来一步,我马上报警。”
婆婆愣住了。
周明远也愣住了。
“林婉,你疯了?”周明远上前一步,“你把孩子放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们一家子商量着把我女儿抱走,把我房子抵押,让我净身出户,这叫好好说?”
我一只手抱紧女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摁下110,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周明远,你妈昨晚说的那些话,加上今天早上你们逼我签字,我手机里录音、录像全都有。你要不要赌一把,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
周明远的喉结动了动,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林婉,你——”
“八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出。”
“周明辉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你们要离婚,可以。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你们周家的事,从今往后跟我林婉没有半点关系。”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110三个数字亮得刺眼。
“现在,你们是要我报警,还是自己滚出去?”
婆婆瘫坐在地上,开始嚎。
“我养他这么大,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周明远你个没良心的,你弟要被人砍死了你还站着不动——”
“林婉你个毒妇,你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
她的哭声从卧室一路蔓延到客厅。
我抱着女儿跟出去,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演。
周明远攥着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敢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她醒了,正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小嘴巴咧开,冲我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妈妈抱着她,妈妈在,她就安全。
我深吸一口气。
“周明远,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录着呢。你要是觉得我在吓唬你,你可以试试。”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最后说:“林婉,你把录音删了,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谈……谈钱的事,明辉那边确实急,那些人不是开玩笑的,昨天已经堵到家门口了,泼了红油漆。”
我走到客厅窗户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单元门口的墙上,确实泼了一滩红色,像血一样淌下来。
“周明远,你弟欠的是赌债。赌债不受法律保护,你知道吧?”
他沉默。
“那些人要是敢动他,你报警就行了。”
“报警有什么用?警察能天天跟着他?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
“就什么?卸他胳膊?”我冷笑一声,“周明远,你弟是成年人了。他自己赌的,自己承担后果。”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你说的是人话吗?他是明远的亲弟弟!”
“那我呢?我是外人?我女儿呢?她才六个月,你们说要抱走她,要把我们娘俩扫地出门,这就是你们周家对儿媳妇的态度?”
婆婆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小婉,我知道妈说话不好听,但她就是着急。明辉的事确实急,你先帮这一次,以后——”
“以后?周明远,去年你弟输十五万,你从我卡里转了八万。前年他输二十万,你把我陪嫁的车卖了十二万。这都不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别开脸。
“你说那是最后一次,你说他再赌你就跟他断绝关系,你说你会保护我和孩子。”我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周明远,你哪一次做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神闪烁,她大概也没想到,平时温温吞吞的儿媳妇,突然变得这么硬。
“妈,”我转过头看着她,“周明辉的事,我可以不管。但如果你和你儿子再逼我,我就把这段录音发到周家所有的亲戚群里,发到明远单位的工作群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周家是怎么对儿媳妇和孙女的。”
婆婆的脸由白转青。
“还有,”我把女儿往上托了托,“你们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就报警,告你们拐骗儿童,告你们敲诈勒索,告到你们周家在这一片再也抬不起头。”
周明远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林婉,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绝?”我笑了一声,“周明远,是你妈先要抢我女儿,是你们先要把我往绝路上逼。我现在只是告诉你们,我不怕。”
我走到玄关,单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包,从里面翻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昨晚让人发过来打印的。”
“孩子归我,房子归我,婚后共同财产那点存款,我一分不要,全归你。你拿去给你弟填窟窿。”
“签字,今天就去民政局。”
周明远看着茶几上的协议书,没动。
婆婆先急了:“签什么签!她这是讹诈!房子凭什么归她——”
“凭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我打断她,“凭首付是我爸妈掏的,凭这两年房贷是我用工资还的,凭周明远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都拿去给你和你小儿子填坑了。”
“你——”
“阿姨,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上法院,让法官判,看看这房子跟你周家有半毛钱关系没有。”
婆婆瘫回沙发上,捂着脸哭。
周明远站了很久,最后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
“林婉,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孩子才六个月。”
“我知道。”
“你一个人带她……”
“周明远,”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帮过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笔尖落在纸上,他签了字。
周明远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拿过协议书,检查了一遍签名,折好放进包里。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我抱着女儿进了卧室,反锁门。
外面婆婆还在哭,周明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我坐在床边,抱着女儿,看着窗外天光大亮。
该上班了。
我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请了半天假。
然后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
“爸,妈,我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说:“回家来,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嗯。”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女儿。
她正伸手够我的头发,抓到一缕就往嘴里塞。
我把头发抽出来,亲了亲她的手。
“宝宝,以后就咱们俩了。”
她咯咯笑了一声。
第二章. 签字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抱着女儿站在台阶上,周明远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离婚证,像是还没回过神。
“我回去收拾东西。”我说。
“嗯。”
他没看我,盯着雨幕发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抱着女儿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
到家的时候婆婆还在,她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脸色铁青。
“收拾东西,搬走。”我直接说。
“什么?”
“房子现在是我一个人的,我给你两个小时,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不然我就叫搬家公司扔出去。”
婆婆站起来:“林婉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阿姨,”我改了称呼,“你昨晚说要把我女儿抱走,让你儿子跟我离婚让我净身出户,你觉得这事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
“两个小时,你收拾不完,我就报警。”
我抱着女儿进了卧室,反锁门。
外面传来婆婆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她打电话跟周明远哭诉的声音。
“你媳妇要赶我走——你管不管——”
“她拿着录音威胁我——我怎么活啊——”
我把女儿放在床上,打开衣柜,开始收拾。
我的衣服不多,女儿的东西占了大半个衣柜。我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然后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婚了。”
“知道了,回来吧,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
“你抱着孩子怎么打车?让你爸去。”
我挂了电话,继续收拾。
两个小时后,婆婆走了。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杯子被摔碎了,沙发上扔着她没带走的旧衣服。
我没管,继续收拾。
傍晚的时候,周明远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家,没进来。
“我来拿点东西。”他说。
“嗯。”
他进了卧室,打开衣柜翻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小婉。”
“嗯?”
“你以后……怎么办?”
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台门口,夕阳从背后照进来,女儿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光。
“不劳你操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就咱们俩了。”
她咯咯笑了一声。
我爸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楼下,看到我抱着孩子出来,快步走过来接过女儿。
“重了不少。”
“嗯,长牙了,什么都想吃。”
我爸抱着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笑了。
“像你小时候。”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女儿在我爸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没出声,拿袖子擦了擦。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楼下等着,她接过我怀里的女儿,看了看我。
“瘦了。”
“减肥呢。”
“减什么肥,进屋吃饭。”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
我妈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哭什么,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女儿睡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我妈把她的旧房间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有太阳的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
“小婉,对不起。”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妈今天去我单位闹了,说我不管她,领导找我谈话了。”
“我什么都完了。”
“你能不能……带宝宝来看看我?”
我删了短信,把他拉黑。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计划。
一,房子继续还贷,我工资够用。
二,女儿送托班,我已经联系好了小区门口那家,一个月两千八。
三,找律师,把周明远伪造签名的事彻底了结,确保我的征信不受影响。
四,好好活着。
我关掉手机,翻身抱住女儿。
她在梦里吧唧嘴,小手搭在我脖子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想起结婚那天周明远跟我说的话,他说会给我一个家。
现在这个家,我自己给。
第三章. 搬家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接到银行的电话。
“林女士,您在我行有一笔贷款需要确认,请您尽快到网点办理面签。”
我懵了。
“什么贷款?”
“您名下房产抵押贷款,金额八十万,审批已经通过,就差面签放款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我没有申请过任何贷款,你们搞错了。”
“可是系统显示……”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申请过贷款。如果你们敢放款,我立刻报警。”
挂了电话,我后背一层冷汗。
周明远。
他居然用我的名义去申请了房产抵押贷款。
我马上打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站在我爸妈家客厅里,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婆婆的录音,周明远的承诺,还有银行那通电话。
“您确定没有签过任何贷款文件?”
“没有。”
“那这个贷款申请……”
“是伪造的,我怀疑是我前夫冒充我签的字。”
警察做了笔录,拍了照,临走前说:“我们会去银行调取监控和申请材料,如果属实,这属于伪造文书和诈骗未遂。”
警察走后不到半小时,周明远的电话打进来了。
“林婉你报警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怒。
“对。”
“你疯了?那是我找人办的,就是想周转一下——”
“周转?周明远,那是我的房子,你伪造我的签名去抵押我的房子,这叫诈骗。”
“我——我没想骗你,我就是想先贷出来把明辉的事平了,以后慢慢还——”
“慢慢还?你拿什么还?你每个月工资八千,房贷六千,你拿什么还八十万?”
他沉默了。
“周明远,我跟你离婚了。你弟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妈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们周家的事,从今往后,全都跟我没关系。”
“你现在去公安局自首,把这件事说清楚,不然等警察找上门,你就不是打电话跟我吵架这么简单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给银行打了过去,要求冻结我名下所有账户,禁止任何贷款业务。
银行客服说需要本人到柜台办理。
我抱着女儿出了门。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把女儿裹在抱被里,她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看来看去。
银行柜台前排了很长的队,我抱着她站在队尾,胳膊酸得发麻。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我抱着孩子,往旁边让了让:“你排我前面吧。”
“谢谢。”
办完冻结手续出来,已经中午了。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口水蹭在我肩膀上。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你连我名字都要偷。
晚上七点,他出现在我爸妈家楼下。
他喝了酒,眼睛通红,站在单元门外拍门。
“林婉,你开门。”
我没理他。
“林婉,我错了,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把女儿放在床上,走到门口,隔着门说:“周明远,你再不走我就报警。”
“你报,你报啊!你报警抓我,我妈怎么办?我弟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林婉——”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哭了。
“小婉,我求你了,你帮帮我,最后一次——”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两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他站在婚礼台上说会保护我一辈子。
一年前,我怀孕的时候,他摸着我的肚子说会当个好爸爸。
六个月前,女儿出生,他抱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他站在门外,为了他弟弟,求我抵押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
“周明远,”我开口,声音很轻,“你走吧。”
“小婉——”
“你再不走,我真的报警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脚步声远去。
我回到卧室,女儿醒了,正躺在床上玩自己的脚丫,看见我过来,张开手要我抱。
我抱起她,走到窗边。
楼下,周明远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过了很久才开走。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汤。
“喝点。”
“嗯。”
“他走了?”
“走了。”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喝汤,过了一会儿说:“你爸明天去找律师,朋友介绍的,说是打离婚官司很厉害。”
“好。”
“小婉。”
“嗯?”
“你做得对。”
我抬头看她。
我妈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你做得对。”她又说了一遍。
第四章. 真相
周明远被警察带走那天,我正在给女儿冲奶粉。
手机响了,是派出所的电话。
“林女士,您前夫周明远因涉嫌伪造文书和诈骗未遂,已经被我们依法传唤。请您来一趟派出所配合调查。”
我把奶瓶塞进女儿嘴里,单手回了消息。
到派出所的时候,周明远坐在审讯室里,手上戴着手铐,脸色灰白。
他看到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办案民警递给我一份材料,是银行调取的贷款申请文件。签名栏上,“林婉”两个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伪造的。
“林女士,您确认这个签名不是您本人所签?”
“不是。”
“好的,我们已经做了笔迹鉴定,确实不是您本人的笔迹。周明远也承认了,是他找人代签的。”
民警顿了顿:“另外,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周明远的弟弟周明辉涉及网络赌博,金额较大,我们已经通知了相关部门。”
我点了点头。
周明远在审讯室里喊了一声:“小婉——”
我转过头看他。
“我——我就是想帮明辉,我没想害你——”
“周明远,”我打断他,“你想帮你弟,你可以卖你自己的东西,你可以借高利贷,你可以去坐牢抵债,但你不能拿我的房子、我的名字、我的信用去填你家的无底洞。”
他低下头。
“你知道如果这笔贷款放出来,我背上八十万债务,我女儿怎么办?她才六个月,我要养她,我要还房贷,我还要替你弟还赌债?你凭什么?”
他肩膀开始抖。
“周明远,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你连我名字都要偷。”
他没再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抱着女儿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林婉,明远被抓了,你满意了?你个丧门星,你不得好死——”
我摁灭屏幕,把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语音。
“妈,我明天带宝宝回家。”
“回来吧,你爸炖了鸡汤。”
我抱着女儿走在路灯下,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台旁边摆着一个小玩具,是个粉色的小兔子,毛茸茸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价签,十九块九。
我买了。
女儿看到小兔子,眼睛亮了,伸手去抓。
“妈妈——”
“给你的。”
她抱着小兔子,咯咯笑。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从便利店出来,我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林婉,我是周明远的妈。明远被抓了,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去跟警察说一声,就说是个误会——”
我没看完,直接删了。
车来了,我抱着女儿坐上去。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女儿抱着小兔子,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宝宝,妈妈会保护你的。”
第五章. 新生
回家那天,我爸在楼下等着。
他接过我怀里的女儿,没问我为什么离婚,只是说:“饿了吧,你妈做了红烧肉。”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来,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只是把菜端上桌。
“吃。”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妈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哭什么,回来就好。”
女儿在我爸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女儿睡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公司的工作群。主管发了一条消息,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下周一。”
主管秒回:“好的,正好有个新项目,你回来接手。”
我关掉手机,翻身抱住女儿。
周一早上,我把女儿送到小区门口的托班。
她第一次离开我,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老师把她抱过去,我转身走了。
走出托班大门的时候,我听到她在里面哭,脚底下像灌了铅。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走了。
到公司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主管看了我一眼,没问,只是把项目资料递给我。
“这个客户之前被前负责人搞砸了,投诉一大堆,谁都躲着走。你敢不敢接?”
我看着那叠资料,接了过来。
“敢。”
那两个月,我每天早上七点送女儿去托班,晚上七点接她回家。白天跑客户,改方案,挨骂,再改,再跑。
有一天晚上女儿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排队,手里还拿着手机改方案。
凌晨三点,她终于退烧了,在我怀里睡着。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睁不开,但脑子还在转。
客户最后一条要求是降价百分之十五,利润空间已经压到极限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方案。
第二天一早,我把新方案发过去,客户那边沉默了半天,然后回了一句:“行,就按这个来。”
签约那天,客户握着我的手说:“林经理,你是第一个把我所有投诉都背下来的人。”
我笑了笑。
年度总结会上,总监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林婉这个项目,利润率增长百分之四十,客户满意度从垫底到第一。”
散会后,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
“林婉,市场部副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你有没有兴趣?”
我看着总监,三十七岁的女人,短发,干练,休完产假回来就升了总监。
“我有。”
“很好,”她笑了笑,“我就喜欢你这种不废话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手撑着栏杆,眼眶热了一下。
三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周明远说“你就在家带孩子吧,我养你”。
一年前我产假结束要回来上班,婆婆说“女人家家的上什么班,在家看孩子得了”。
现在副经理的任命书发下来了。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妈。
我妈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微信表情。
我存了那张照片,没发朋友圈,没发给任何人。
下班后我去托班接女儿,她看见我就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纸折的小花,说是老师教的。
我蹲下来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的奶香味。
“妈妈升职了。”
“升职是什么?”
“就是……妈妈能给你买更多好吃的了。”
她咯咯笑。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副经理的工资比现在多四千五,加上绩效,一年大概多八万。
房贷一个月六千,托班两千八,生活费三千,剩下的存起来。
再过三年,我就能把爸妈当初付的首付还给他们。
再过五年,我就能给女儿攒够小学到大学的学费。
我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
她翻了个身,小手伸到被子外面,我轻轻给她塞回去。
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现在能活好每一天,就够了。
第六章. 婆婆上门
周明远他妈是周六上午来的。
我带着女儿在客厅搭积木,门铃响了三声,我妈去开门,然后我听到婆婆的声音。
“亲家母,我来看看孩子。”
我妈堵在门口:“谁是你亲家母?我女儿跟你儿子离婚了。”
“离婚了也是我孙女的奶奶——”
“你孙女?你当初要抱走她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你孙女?”
婆婆在门口哭起来:“我知道错了,我就想看看孩子,我给她买了衣服——”
我抱着女儿走到门口。
婆婆看到我,眼泪马上收住,盯着我怀里的孩子,伸手就要摸。
我退了一步。
“阿姨,你来看孩子,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我是她奶奶——”
“法律上你已经不是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家放弃抚养权、探视权,你儿子签了字的。”
婆婆的脸涨红:“你……你凭什么不让我看孙女?”
“凭你当初说要抱走她,凭你要让我净身出户,凭你儿子伪造我签名去贷款。”我一字一句地说,“阿姨,你做的那些事,我手机里都有证据。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我妈把袋子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走吧,别来了。”
婆婆站在门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小婉,我求你了,明远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明辉现在判了刑,明远工作也丢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剩这个孙女了——”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曾经指着我鼻子骂我“丧门星”的女人,这个曾经要抱走我女儿逼我签字的婆婆,现在跪在我面前哭。
“阿姨,你什么都没有了,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你儿子丢工作,是因为他伪造文书。”
“你小儿子坐牢,是因为他赌博。”
“这一切,跟我没关系。”
我把女儿往上抱了抱,她趴在我肩膀上,好奇地往下看。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我关上门。
我妈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抱着女儿回到客厅,她指着地上的积木:“妈妈,搭高高。”
“好,搭高高。”
我把那块红色的积木放在最上面,稳稳的。
那天下午,我带女儿去公园玩。
她跑在前面,追一只蝴蝶,小裙子被风吹起来。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姐,以前的邻居。
“小婉,你听说没有?周明远他妈在楼下哭了一整天,逢人就说你狠心,说你见死不救。”
“随她说。”
“她还说要去你公司闹。”
我皱了皱眉。
“知道了,谢谢张姐。”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跑来跑去的女儿,心里很平静。
她要来闹,就来吧。
我不怕。
这半年,我经历了离婚、报警、搬家、升职,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带娃。
我什么都不怕了。
女儿跑过来拉我的手:“妈妈,蝴蝶飞走了。”
“没事,还会飞回来的。”
她仰着头看我:“妈妈,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蹲下来,抱住她,“妈妈高兴。”
她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湿漉漉的,带着口水。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信。
写给周明远。
不是原谅,也不是告别。
就是告诉他,女儿会好好长大,我也会好好活。
他欠我的,我不追了。
他欠女儿的,等他出来,自己还。
写完,我存进草稿箱,没发。
然后我关掉电脑,去卧室看女儿。
她睡得正香,小兔子放在枕头边上,一只手搭在上面。
我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我妈在织毛衣,我爸在看电视。
“小婉,过来吃水果。”
“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我妈旁边,拿起一块苹果。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
我妈织着毛衣,头也不抬:“那个陈老师,今天又帮你接孩子了?”
“嗯,他顺路。”
“顺路?人家住对门,跟你公司反方向。”
“妈——”
“我就说说。”
我咬了一口苹果,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楼顶上方,亮堂堂的。
我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抱着六个月大的女儿坐在卧室地板上,手机里录着婆婆的声音,心里一片冰凉。
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
现在天没塌,我也没死。
我活得挺好。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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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