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条罪状，从头到尾没提一个“贪”字，不是嘉庆不知道他贪，是没法提——和珅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乾隆的默许，提了贪，就是把太上皇也捎进去了。 所以罪状里写的是“欺君罔上”“压搁军报”“任用私人”“僭越制度”。 有一条说，当年册立太子，谕旨还没下，和珅就先跑去告诉了颙琰，拿着国家机密去邀功。 还有一条说，青海出了劫案，和珅把奏折驳回去，压着不办。 二十条里没有一条是“贪污了多少两”，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你眼里没有皇帝。
抄家的速度比定罪还快，正月初八下令，两个亲王带队，不到一天就清点完了，夹墙里搜出金三万多两，地窖里埋着银三百多万两。 房子五百多间，田地八千顷，当铺七十五座，银号四十二座。 赤金五百八十万两，生沙金二百万两，元宝银九百四十万两，白银五百八十三万两，还有二百二十个赤金做的痰盂。 已估价的二十六号，折银二万二千三百八十九万五千一百六十两——二点二亿余两，当时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四千万两上下，和珅一个人，顶五个朝廷。嘉庆拿到清单，批了一句话，不是“天哪这么多”，也不是“和珅你该死”，他说：这笔钱存到户部外库，用作川陕楚豫的抚恤归农，白莲教打了快三年，前线缺饷，百姓流离，和珅家里的银子，正好拿去填这个窟窿。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句话是民间说给百姓听的，嘉庆自己想的可能是另一层：你不死，前线拿什么发饷。
但钱恐怕不是最要命的，嘉庆在张诚基的奏折上批过一句话，后来很多人都引过，“朕若不除和珅，天下人只知有和珅，不知有朕，”这句话才是底牌。 和珅当国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军机处、内阁、六部、崇文门税关，全是他的势力。 乾隆晚年耳朵背了眼睛花了，和珅站在旁边替他传话、替他批折子——大臣们递上去的奏章，先经过和珅的手，再到乾隆面前。 久而久之，底下的人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知道和中堂怎么说，嘉庆忍了三年，乾隆当太上皇那三年，嘉庆坐在龙椅上，像个摆设。 他什么都不能动，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和珅可以左右乾隆的旨意，一个皇帝，每天上朝，知道自己说了不算，这种日子过三年，够了。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和珅在刑部大牢里写了首诗，“夜色明如许，嗟余困不伸。 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 室暗难挨晓，墙高不见春。 星辰环冷月，缧绁泣孤臣。 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 余生料无几，空负九重仁。 ”写完了。 没有喊冤，没有骂嘉庆，没有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他说“怀才误此身”——我输在我太有才了。 这话半是真话，半是给自己台阶下。 他大概终于想明白了，贪污不是死罪，弄权才是。 可这句话本身也还是弄权——到死他都在用一个宠臣的语气跟皇帝说话，好像只要姿态放低、认个错，还能有转机。正月十八，白绫送进牢房。 和珅又写了一首。 “五十年来幻梦真，今朝撒手谢红尘。 他时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 ”后面两句是什么意思，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是在诅咒大清，有人说只是故弄玄虚。 嘉庆听到这首诗，只说了八个字：“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 ”一个“小有才”，把和珅一辈子盖棺了。 你觉得你是能臣，我看你不过是小聪明。
福长安被押在旁边，亲眼看着和珅把白绫套上脖子。 看完了，押回去，继续关着。 嘉庆没杀福长安——留着一个人，替所有活着的人记住，和珅是怎么死的。和珅死的时候四十九岁。 从二十三岁入值乾清门到死，二十六年。 前二十三年往上走，后十五天往下掉。 快得像一场梦——他自己也说是梦。 “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 ”他在诗里写的“廿载”，差不多就是他掌权的时间。 二十年的权、二十年的钱、二十年的“天下人只知有和珅”，到头来换了一首诗、一条白绫、和一个“小有才”的评价。 嘉庆用十五天告诉所有人：天下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那个人不是和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