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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夫那副钓鱼竿挂了三年,一直没给修电动车的小罗

“这酒你拿回去,我家不喝这个。”

这句话,我姐夫当着小罗的面说过三回。

小罗把两瓶酒提在手里,站着没动,说:“叔,这是我自己泡的,不花钱。”

姐夫说:“不花钱的我们家也不喝。”

姐姐从厨房出来,伸手把酒接过去,搁到鞋柜上,说:“放这儿,回头我喝。”小罗看了姐姐一眼,说了声“那我先走了”,转身下楼。我在阳台上看着他把电动车推出去,推出楼道口才点着,车灯在墙上晃了一下。

小罗是邱婷的对象,那时候还没定亲。他在南门桥底下开了个修电动车的铺子,卷帘门拉开一半,门口堆着旧轮胎和几箱电池,招牌是手写的,三个字:罗记修车。

我姐夫姓邱,在水泥厂开装载机,开了二十多年。他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砂子,尤其在“门面”这两个字上。他年轻时候当过两年民兵,走哪儿都挺着腰,皮鞋擦得能照人。他看不上小罗,头一回见面就跟我说了。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他送我下楼,说:“你看见没有,他那指甲缝里全是黑油。”

我说:“修车的,能不带油?”

他说:“我闺女的手,往后要牵那双手?”

我没接话。我跟他是兄妹做大辈的,姐姐嫁给他那年我还在念书,这些年他要说什么,我一般不拦。

小罗头一回上门拎的东西不轻。一箱奶、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个西瓜。我姐夫把西瓜搁在地上没动,烟也没拆,奶倒是收了,说“这个能喝”。那顿饭四菜一汤,姐姐做的。小罗吃饭的时候筷子不出声,夹菜只夹跟前那一盘。姐夫问他:“你一个月挣多少?”他说:“好的时候四五千,不好的时候两千多。”姐夫“哦”了一声,把碗里剩的那口汤喝了,站起来去阳台站着。

那声“哦”,我听着比他骂人还厉害。

往后姐夫就开始为难小罗。邱婷带小罗来,他不是说菜咸了,就是说电视信号不好。小罗要帮忙扛东西,他拦住,说“你手脏”。有一回小罗在楼下碰见他修那辆旧自行车,链子掉了,小罗蹲下去要帮他挂,他一把把车推走,说:“我自己会。”

姐姐为这个跟他吵过。姐姐说:“人家孩子哪点不好?”

姐夫说:“哪点都好。就是配不上我闺女。”

姐姐说:“配不上在哪?”

姐夫说:“你让她嫁过去,一辈子闻机油味。”

姐姐不说话了。她其实也说不清。邱婷是县医院的护士,白班夜班倒着上,人瘦,眼睛亮。小罗那铺子,一到冬天下雨就没生意,卷帘门拉到一半,他坐在里头拆一个电机,拆一下午。

可邱婷愿意。邱婷说:“妈,他手上是油,可他心不油。”

这话是后来姐姐学给我听的。我听了笑了一下,又没笑。

我不死心,有一天专门去邱婷上班的医院门口等她。下了夜班她眼睛发红,我把带的糖水给她。我问她:“你真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说:“你爸那关不好过。”

她说:“我知道。他嘴上过不去,心里过得去。”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妈住院那回,我爸半夜起来给我妈倒水,倒完站在床边上看了半天。我搁门口看着呢。”

她说:“他不说,可他看。”

我没再问。那天风大,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银杏底下,叶子落了满地。

那年腊月二十八,姐姐家杀年猪,请了两桌。小罗来得早,蹲在院里帮忙按猪,一双手冻得通红。饭桌上,姐夫的一个老同事问:“这就是婷的对象?”姐夫端着酒杯,没接话。那人又问小罗:“小伙子干啥的?”小罗说:“修电动车的。”

姐夫把杯子放下来,说:“南门桥底下,那个修车的,你去过没有?”老同事说没去过。姐夫说:“那手艺,一般。”

桌上安静下来。小罗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说:“叔说的是,我手艺还得多练。”我坐在边上,把筷子放下,想说什么,姐姐在桌子底下按了我一下。

散席后小罗没走,蹲在院里把杀猪用过的盆刷了,把地冲了。我出去倒水,看见他一边冲地一边哼歌,声音很小。我说:“你不在意?”

他说:“叔心里不痛快,我让他说说,畅快。”

我说:“他那是拿你撒气。”

他说:“撒呗。他不撒我,撒谁。”

我真正对小罗改主意,是那年秋天。

那阵子姐夫总说腰疼,说是开装载机坐出来的。姐姐让他去看,他拖着不去。有天他疼得直不起身,是姐姐打电话叫的救护车。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小罗已经在了。他蹲在急诊走廊的墙角,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拍的片子。

我问他:“你咋知道的?”

他说:“婷给我打的电话,我从店里直接过来的。片子钱我垫的,四百八。”

我说:“你垫这个干啥。”

他说:“叔疼那样,先看要紧。”

那天办住院,交了两千的押金。我去交的时候,收费员说已经交过了。我问谁交的,她说“一个穿蓝工装的”。我回头看走廊,小罗正在帮护士把床推到病房去,后脖子上一层汗。

这事姐夫不知道。他没问谁交的钱,姐姐也没说。姐姐后来跟我说,她要是说了,姐夫那脾气,非把钱塞回去不可。

住院那几天,小罗每天下班来一趟,不多待,站二十分钟就走。他也不空手,今天拎个热水袋,明天带一碗豆腐脑。姐夫躺在床上不怎么理他,他就坐着,不说话。有一回姐夫要喝水,杯子在床头柜上,他够不着,正想叫姐姐,小罗已经起身把杯子递过去了,还试了试水温,说:“凉的,我给你换。”

姐夫没接话,把水喝了。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我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我姐夫这辈子,伺候的都是机器,没人这么伺候过他。

出院那天,小罗开着他那辆三轮来拉东西。姐夫坐轮椅下来,看见小罗,脸色不太好看。姐姐说:“人家来接你。”姐夫说:“谁让他来的。”

小罗装作没听见,把被子卷起来,抱到车上,又回来扶姐夫。姐夫不让他扶,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挪上了车。小罗在后面伸着手,没碰着他,也没缩回去。

那副钓鱼竿,就是那时候我注意到的。

姐夫年轻时爱钓鱼,河堤上一坐半天。他有一根老竿,竹的,节上一圈圈缠过漆线,还有一副新的,碳素的,两米七,六百八买的,是厂里发奖金那年买的,就下过一次水。这两根竿一直挂在他家阳台的墙上,用两根钉子横着架着。

有一回小罗看见那竿,问了一句:“叔爱钓鱼?”

姐夫当时在客厅,听见了,出来说:“你懂这个?”

小罗说:“我爹以前在河上,我跟着钓过。”

姐夫哼了一声:“河上?你爹是不是打鱼的?”

小罗说:“是。”

姐夫说:“那你这就不是钓鱼,是打鱼。”

这话难听。小罗脸有点红,说:“钓也是钓。”

姐夫没再理他。

后来有一件怪事。

姐夫家那老房子,阳台往下渗水,把楼下邻居的天花板泡了。邻居上门要钱,姐姐急得团团转。那阵子姐夫刚出院,家里紧。过了两天,楼下邻居说水不漏了,钱也不要了。姐姐纳闷,问他:“咋不修了?”

邻居说:“有人来修了啊,把外头的排水口掏了,又抹了一遍防水。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们家女婿。”

姐姐回来跟姐夫说。姐夫正在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两下,说:“哪个女婿。”

姐姐说:“还能有哪个。”

姐夫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电视上在放天气预报。那天预报说夜里有雨。

我后来去阳台看过那个修过的地方。抹得很平,边上还剩了一小袋水泥,靠着墙根。袋子上印着“立邦”两个字,四十五一袋。我猜小罗自己掏的钱。

姐夫那辆旧自行车后来换了外胎。他没去买,是有一天发现车胎是新的。他问姐姐,姐姐说不知道。后来他在楼道里碰见小罗,随口问了一句。小罗说:“上回看见叔的车胎裂了,我捎带换了,旧的搁我铺子里,还能用。”

姐夫“嗯”了一声,上楼了。进了屋他把那辆车的收据翻出来看,二〇〇九年买的,捷安特,八百六。他把收据又放回去。

真正让我姐夫松口的,是邱婷定亲前那个月。

那天姐夫喝了点酒,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说:“这是八万的彩礼,借了四万。”

姐姐说:“借四万干啥,彩礼又不是给我们的,是给孩子的。”

姐夫说:“我闺女出嫁,不能让对方看轻。”

姐姐说:“人家小陈……小罗压根没提彩礼。”

姐夫说:“他没提,我不能不给。”

我听着这话,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觉得,自己闺女值这个数,他不肯少给一分。他为难小罗,不是嫌小罗穷——小罗穷不穷,他心里有数——他是怕闺女往后没人护着,又不会说。

他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把话说明白。

定亲那天,两家在南街一家馆子吃饭。小罗他爹来了,是个瘦老头,手上有关节肿,说话慢。吃到一半,老头端起杯子,说:“亲家,我儿子嘴笨,不会说话,往后你闺女要是有个委屈,你先骂他,别骂孩子。”

姐夫端着杯子,没喝,看着老头,看了好一会儿,说:“他有你这爹,差不了。”

那是我头一回听姐夫给小罗一句好话。

散席的时候,我去阳台拿外套,看见姐夫站在墙边,抬头看那两根钓鱼竿。他伸手把那副新的碳素竿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

我问他:“不送啊?”

他说:“送啥。”

我说:“送女婿啊。你不是念叨过,说闺女出嫁,把竿传给女婿,往后一块钓鱼。”

姐夫看着那竿,说:“他那双手,拿得惯这个吗。”

我说:“你问过吗?”

他没答。他把竿又摆了摆,让两根架得齐一点,然后进客厅了。

邱婷结婚那天,小罗来时手里拎了个长条的东西,用报纸包着。他把它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没过来招呼,先去帮姐姐搬桌子。我好奇,走过去把报纸掀开一角。

是一根钓鱼竿。竹的,比姐夫那根旧竿还旧,竿身上有几节重新缠过,缠得歪,用的红漆线。竿把上刻了两个字:一个“罗”,一个“邱”。

我把报纸盖回去。

席上姐夫一眼都没看那根竿。他给客人敬酒,一圈一圈敬。敬到小罗那一桌,他停了一下,说:“你站着。”

小罗站起来。

姐夫把杯子举起来,说:“往后,我闺女的夜班,你去接。”

小罗说:“好。”

姐夫又说:“接完到我这儿来一趟。”

小罗说:“干啥?”

姐夫没答,把酒喝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我帮着收拾。姐夫把我叫到他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那根碳素竿,还有两盒鱼钩,一卷线。

他说:“你说,我现在给他,晚不晚?”

我说:“你说呢。”

他坐在床沿上,手放在那根竿上,来回摸着那层漆,说:“我这个人,嘴上不饶人。”

我说:“你早说这句不就完了。”

他没吭声,把箱子推回去,压到床底下。那根竿他没拿出去。小罗送来的那根竹竿,倒是被姐姐拾掇干净,也架到了阳台墙上,架在姐夫那两根旁边。三根竿,长短不一。

我后来再去,站在阳台上看,能看出那根新的碳素竿落了一层薄灰。

小罗现在还开着他那个铺子,白天修车,晚上接邱婷下夜班,风雨不误。他每回接完邱婷,就在楼下站一会儿,上来敲姐夫的门,站门口问一句:“叔,还有啥要我弄的?”

有一回姐夫的车在半路没电了,推了二里地,推到南门桥底下。小罗正在给人换刹车,抬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先给姐夫的电池接上充电,又拿纸杯倒了杯水给他。姐夫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满地的零件,问:“你一天能修几个?”

小罗说:“七八个,多的时候十来个。”

姐夫说:“累不累。”

小罗说:“不累,就是冬天手冻。”

姐夫没说话,站起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放着一个电暖器,线是断的。他蹲下去看了看,说:“这个我拿回去给你修。”

小罗说:“不用,叔。”

姐夫把电暖器抱起来,说:“我修机器比你强。”

那是姐夫头一回主动说要帮小罗做事。

姐夫通常说:“没有。”

可有两次,姐夫说:“电风扇不转了,你看看。”

小罗就进去,蹲在地上拆风扇。姐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回头看一眼。风扇修好,小罗起身要走,姐夫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路上慢点。”

就这四个字。他这辈子,对孩子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这几个字难出口。

那副碳素竿到现在还压在他床底下。

我姐夫那人,一辈子的话都短。他跟我姐结婚那天,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憋了半天,说了四个字:“我好好过。”就这四个字,底下人笑了。他脸涨红,站在台上不知道往哪看。三十年了,他还是这样。心里装得下一车水泥,装不下一句完整的话。

我有时候想,小罗这孩子,倒是跟他一个脾气。

去年河堤上开闸放水,鱼上头。我去他家,看见小罗在阳台擦那根竹竿,擦完了靠回原处。姐夫背着手站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竿,比我那根强。”

小罗说:“叔那根也好。”

姐夫说:“我那根,挂在墙上好看。”

小罗没接话,笑了笑,把抹布拧干,搭在竿架上。

我站门口看着,没往里走。窗外头正好起风,三根竿轻轻晃着,晃成一样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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