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九年秋天,下岗补偿款十八万攥在手里发烫。
我盯着红星厂最大欠债方“宏达重工”那跌成几毛的股价,邪火直冲脑门——反正都完了,那就一起完蛋。
瞒着妻子,我全仓压进这只退市边缘股。
三天后,停牌公告弹出。
我看着账户里刺目的惨绿,双手抖如筛糠。
除夕夜再登录时,代码已变成一片空白。
妻子没哭没闹,只望着窗外的烟花轻声说:“陈建国,你把咱家的‘命’弄丢了。”
我咬牙卸载软件,发誓此生不再碰股票。
那些“废纸”,就任它们在数字废墟里腐烂吧。
十五年春秋,我在维修铺的焊锡烟气里埋头修补生活。
直到券商电话锲而不舍响起:“陈哥,您宏达科技的持股比例超过百分之四点八,需要您出席董事会……”
听筒从我指间滑落,砸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
01
那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窝在狭窄的维修铺里,给街坊孙大娘焊她那台漏了底的收音机。
松香苦涩的烟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熏得我眼睛一阵阵发酸。
人这一辈子,似乎总是在不停地修补着些什么。
修补漏雨的屋顶,修补磨破的衣裳,修补那些原本以为圆满却最终碎了一地的念想。
我叫陈建国,一个被时代浪潮重重拍在岸边的老技术员。
我这辈子做过最糊涂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零九年的那个秋天,我偷偷瞒着妻子,把全家人压箱底的活命钱,换成了一堆别人眼里不值一文的“废纸”。
在之后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我都以为这件事早已被我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再也不会翻开。
可谁能料到,那个被时光彻底遗忘的角落,竟然能滋长出如此漫山遍野的荒唐。
说到底,命运这东西,从来就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零九年的深秋,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红星机械厂大门上那把早已锈蚀的大铁锁,在北风里晃晃荡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站在厂门口,脚边放着一个被机油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帆布工具包。
包里没什么值钱家当,只有一套跟了我十二年的扳手,和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下岗通知书。
“建国,走吧,别瞅了。”
我的师傅,外号老烟枪的赵师傅,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粗粝沙哑。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厂里那根巨大的烟囱。
它早已不再冒烟。
那个曾经养活了几千号人的庞然大物,如今就像一头咽了气的巨兽,冰冷地横卧在荒草丛中,了无生气。
厂子到底还是倒了。
因为还不清的债务,因为那些我们这些小工人永远搞不懂的资本游戏,我们这些流了大半辈子汗水的“工兵”,最终只换回一张轻飘飘的补偿凭证。
十八万。
这就是我兢兢业业干了十二年所得的全部。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巷子口那家烟雾缭绕的网吧。
里头嘈杂不堪,弥漫着劣质香烟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夹杂着激动的叫喊与沮丧的咒骂。
电脑屏幕上,一片惨绿的荧光映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疯狂的脸。
那一年的股市,简直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集体坠落。
我挤到一个角落,目光在屏幕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宏达重工”。
那是我们厂以前最大的下游合作商。
厂里技术科的刘工私下念叨过好几次,要不是宏达重工那边一笔烂尾款死活收不回来,厂子的资金链或许还能再撑上一两年。
此刻的宏达重工,股价已经跌到了几毛钱。
屏幕上的走势线软趴趴的,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蚯蚓,在退市的悬崖边疯狂扭动。
那一刻,一股无名邪火猛地从我心底窜了起来。
那是一种对不公命运的、近乎自毁般的报复欲望。
“反正都要完蛋,那就一块儿完蛋好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轰鸣,嗡嗡作响。
那时我还算年轻,骨子里那股老技术工人的倔强和执拗冲上了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瞒着妻子林秀英,把卡里所有的补偿款,一分不剩,全换成了这只眼看就要破产的“垃圾股”。
足足买了三十五万股。
在那个年头,这笔钱差不多能在老家县城买下一整栋临街的铺面了。
点击“确认”成交的那一刹那,我看着账户里那片刺目的惨绿色,双手抖得如同筛糠。
我知道自己肯定是疯了。
买入之后的第三天,宏达重工就发布了暂停上市的公告。
紧接着,便是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停牌。
我像个做错了天大事情的孩子,把那张记着交易的存折死死藏在床板最下面的夹缝里。
那几天,林秀英总是带着期盼的神情,和我盘算着:“建国,等这十八万到手了,咱们就去城西看看那个新盖的小区,面积是小了点,但将来孩子上学方便,咱们苦了一辈子,不能再让孩子跟着受罪了。”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皲裂的手,看着她被冷水浸泡得红肿的指关节,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反复割剐,疼得喘不过气。
那句坦白的话在我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吐出来。
直到那年除夕夜,内心的煎熬终于达到了顶点,我偷偷打开了那台很久没有碰过的旧电脑。
交易软件提示需要更新,等我手忙脚乱弄好,原本的股票代码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从头凉到了脚。
十八万,在那个节骨眼上,真的变成了一串消失的数字,无影无踪。
纸终究包不住火,林秀英最后还是发现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吵闹,只是异常安静地坐在床沿边。
那晚的月光很清冷,透过窗户洒进来。
她望着窗外偶尔炸开的、转瞬即逝的烟花,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陈建国,你把咱们这个家的‘命’给弄丢了。”
就是这一句话,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这辈子在她面前都很难再挺直腰杆。
第二天,我当着她的面,把那个证券交易软件从电脑里彻底卸载删除。
我咬着牙发下毒誓,这辈子要是再碰一下这害人的股票,我就不姓陈。
那些早已变成“废纸”的股份,就让它们在数字的废墟里彻底腐烂、发霉吧。
只要我不去看,不去听,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当作它们从未存在过。
可是我忘了,时间是这世上最厉害、也最难以捉摸的杠杆。
它既能把最深的伤口风干结痂,也能将看似死透的灰烬,重新吹燃成燎原之火。
02
人一旦彻底认了命,日子反而像流水一样,过得飞快。
为了偿还内心那笔巨大的债,也为了能给林秀英一个哪怕微不足道的交代,我背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踏上了南下打工的路。
那些年,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没日没夜地焊接电路板,在建筑工地的临时板房里拉电线布管线,甚至还在街头摆过小摊,给人修补皮鞋。
我不再是那个在机械厂里受人尊重的技术骨干,我只是一个为了几毛钱利润能跟人争执半天的、最普通的打工仔。
林秀英后来也咬着牙,跟着我一起南下了。
我们在南方一座小城里,租下了一条老旧街道上的一个小门面。
前面一半用来修理各种家电,后面一半则堆些零碎的五金零件,勉强维持着生计。
日子就像门前那条缓缓流动的小河,虽然波澜不惊,但总归是在朝着前方流淌。
那个叫做“宏达重工”的名字,渐渐成了我们家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词。
偶尔在收来的旧报纸上看到与之相关的零星报道,林秀英会不动声色地把那张报纸垫在锅底,或者直接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烧掉。
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没有真正放下那件事。
我也一样。
我恨那个当年自以为是、冲动愚蠢的自己,更恨那个一切都被搅乱的零九年。
实际上,我完全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埋头修理着一个又一个烧坏的电水壶、一台又一台不转的洗衣机时,那家曾经濒临破产、被我认定早已死透的企业,正在经历一场堪称脱胎换骨的“刮骨疗毒”。
它被一家背景深厚的财团接手了。
紧接着是长达数年的债务重组、破产清算、然后注入新的优质资产。
它不再生产那些笨重落后的矿山机械设备,而是悄然转型,进军当时还很高端的半导体封装材料领域。
原本那些破败的老旧厂房被陆续推平,取而代之的,是高标准建造的无尘洁净车间。
在这个过程中,公司原有的股份经历了多次复杂的缩股、合并。
很多当年的小散户因为熬不住这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停牌期,纷纷在法院调解时或者通过场外转让,拿了点象征性的补偿,便黯然离场。
可是我没有。
说穿了,我不是因为有多么坚定的信念,我纯粹是因为“忘记了”。
我把那个证券账户的密码彻底忘掉了,把绑定的银行卡也锁在了老家一个旧木柜的深处,钥匙都不知道丢到了哪个角落。
我成了一个券商系统里彻底的“失踪人口”。
在那个由数字和代码构成的虚拟世界里,我的账户就像一块沉入最深海底的石头,任凭海面上如何风急浪高、潮起潮落,我都无知无觉,岿然不动。
那种“不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荒凉底色。
在这十几年里,“宏达重工”改头换面,更名为“宏达科技”。
它摇身一变,成了资本市场上的新宠,成了被无数投资机构追捧的“硬核科技之星”。
送股、转增、现金分红。
每一年的红利因为始终无人操作领取,又在系统里自动折算成了新的股份。
那些原本如同枯草般毫无生气的股份,在时间这个神奇温床的滋养下,开始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增殖,如同细胞分裂。
而我,依然守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维修铺,为了一个电阻是收五毛还是一块,和顾客认真地讨价还价。
有一天,女儿陈小雨从外地回来了。
她已经二十多岁,谈了个不错的男朋友,两人打算结婚。
“爸,婚房的首付……还差二十五万。”
小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道小小的裂缝,“他家里能帮忙出一大部分,可是我们这边……”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抽支烟,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
林秀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缝补着我一件袖口已经磨破的旧工装。
那件工装还是我好多年前买的,洗得颜色都发白了。
“我想想办法。”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个瞬间,我想起了老家那个被锁了十几年的旧抽屉。
我想起了那些早已被我视为废纸的股票。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那种退市边缘的公司,经过这么多年,恐怕连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
为了将来能在女儿面前,能够坦然而又心酸地说出一句:“闺女,爸爸真的已经尽力了。”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张边角已经发黄卷曲的身份证,还有那个封面布满霉点的老式证券账户本。
那个下午,稀薄的阳光透过维修铺窗户上的灰尘,照进屋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我怔怔地看着那些跳动的微尘,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
这十几年,我到底在修补些什么呢?
是这些永远修不完的旧电器,还是我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电话第一次响起的时候,我正半跪在地上,给楼上的邻居检查一台漏水的半自动洗衣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东部沿海大城市的固定电话号码。
我以为是那种烦人的广告推销,想都没想就直接按掉了。
第二次,第三次。
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有耐心,每隔大约一个小时,就固执地打过来一次。
到了晚上,我刚端起饭碗,那个锲而不舍的号码又一次在屏幕上跳动起来。
“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
“你哪位?”
我皱着眉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只手继续扒拉着碗里没什么油水的白菜。
“我是联合证券的客户经理,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行。”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小心确认我的反应,“冒昧问一下,您身份证号码的后四位是不是XXXX?”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现在的骗子手段都这么高明了?连这个都能查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放下筷子,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戒备和恼怒,“我没钱买什么保险,也没钱搞什么投资理财,你要是推销基金或者别的什么,趁早挂了吧。”
“不不不,陈先生,您完全误会了。”
小李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快要哭出来的腔调,“我找您真的找得快疯掉了,我查了您老家的派出所记录,又托了好多朋友打听,费了好大劲才辗转找到您现在的这个号码。”
我冷笑了一声:“找我?找我干什么?收十几年前欠的电话费还是宽带费?”
“陈先生,您名下是不是持有一笔宏达科技的股份?”
宏达科技?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才把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和记忆里那个“宏达重工”对上号。
“你是说那个早就倒闭了的机械厂?”
我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苦涩,“那股票不是早就变成废纸了吗?怎么,现在连废纸都有人回收利用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轻微的电流声。
接着,小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口气说道:“陈先生,请您务必听我解释一下。
宏达科技并没有倒闭,它现在是一家市值很高的科技公司。
因为您当年的账户一直没有进行过股权确认手续,也从来没有领取过任何分红,您的股份一直被系统列在‘长期休眠不动户’的名单里。”
“所以呢?”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但残存的理智还在拼命提醒我,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所以,我们需要您在下周,亲自来一趟公司总部,参加一场紧急召开的临时董事会。
您现在的持股比例,已经达到了相关法规要求必须亲自出席的‘红线’。
陈先生,求您了,就当是帮帮我,也……也算是帮帮宏达吧。”
我“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觉得这骗子演得可真够专业的,连“董事会”这种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词儿都用上了。
还让我去参加董事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黑色机油、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手,又低头瞅了瞅身上这件洗得变了形、领口都磨破了的蓝色旧工装。
我一个整天跟坏电器打交道的老头子,去参加一家大科技公司的董事会?
这玩笑开得未免也太离谱了。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我那间小小的维修铺门口,竟然真的停了一辆黑色的、看起来就很贵的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深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急匆匆走了下来。
他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一见到我,竟然直接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陈建国先生,您好,我是小李,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的那位。”
我当场就愣住了,手里拿着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林秀英闻声从里屋走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满脸警惕地打量着他:“建国,这人是谁啊?找你有事?”
小李顾不上解释,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文件,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陈先生,请您过目。
这是您个人资产的对账明细单,这是宏达科技这些年的重大资产重组公告文件,这是……这是需要您签字确认的股权确权申请书。”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其中一页文件上的一行加粗数字。
“根据系统记录,经过这十几年里的多次送股、转增、缩股合并,再加上从未领取的红利再投资,您当年投入的十八万本金,对应的持股数量现在是……一千三百五十万股。”
我没读过太多书,但我这辈子跟机器、跟图纸、跟数字打交道,对数字有种本能的敏感。
一千三百五十万股。
即便我完全不知道现在的股价是多少,我也明白,那后面跟着的,一定是一长串让我数起来都费劲的“零”。
“陈哥,您现在的持股……实在太多了。”
小李看着我,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您现在是宏达科技持股超过百分之四点八的单一自然人股东。
这次临时董事会,公司的现任CEO陆总,恳求您务必抽时间到场。”
我有些发懵地看着那叠厚厚的文件。
雪白的纸页上盖着好几个鲜红醒目的公章,每一页都仿佛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上。
林秀英忍不住凑了过来,眯着眼睛,盯着小李手指指着的那行数字,仔细地看。
她手里原本捏着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建国……这……这些纸头上写的,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突然闯进了一万只蝉,在同时拼命嘶鸣。
十几年。
那些被我当成废纸、恨不得彻底遗忘的东西,在黑暗的抽屉里,在无人知晓的冰冷数字世界,竟然悄无声息地,生长出了一片如此耀眼的、金色的海洋。
这究竟是对我当年那份愚蠢坚持的、迟来的奖赏,还是命运这个家伙,又一次对我开出的、更加残酷的玩笑?
“陈哥,您……您帮帮陆总吧。”
小李又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恳求,“外面来的‘野蛮人’,已经快要撞破公司的大门了。”
我听不懂什么“野蛮人”。
但我模糊地感觉到,我这双修了一辈子机器、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似乎真的,要触碰到一片完全不同的、高不可攀的天空了。
03
在证券营业部重新办理手续的那天,我特意换上了箱底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灰色夹克衫。
林秀英站在维修铺门口,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帮我整理着其实并没有什么褶皱的衣领。
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建国,要是……要是不对劲,是人家哪里搞错了,你也千万别往心里去,别难受。”
她小声地、反复地叮嘱着,眼圈还是红红的,“咱们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苦日子没熬过来?就算没这笔天上掉下来的钱,咱们俩省吃俭用,再多接些活儿,总能给小雨凑出那份首付的。”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实在的,我心里根本没有底。
这感觉,就像一个做了十几年的、沉重无比的噩梦,突然有人跑过来,信誓旦旦地告诉你,那其实是一个埋藏着巨大宝藏的美梦。
这种事,谁敢轻易相信?
到了那家气派的证券营业部,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早就焦急地等在旋转玻璃门外了。
他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那是这家营业部的总经理。
看到我从那辆破旧的二手三轮车上下来,那位总经理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离着好几步远就热情地伸出了双手。
“陈先生!陈先生您好!可算把您这位‘贵人’给盼来了!”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紧紧握住我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油污的手时,脸上竟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嫌弃或不耐烦。
我被他们客客气气地请进了营业部最里面那间装修豪华的贵宾室。
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檀香味道,真皮沙发又大又软,人一坐下去,整个人就像陷进了一团柔软的云里,有些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陈先生,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先为您重置账户的交易密码,并且进行多重身份信息核实,以确保账户安全。”
一位穿着制服的女职员将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轻轻转向我。
我伸出右手,食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那个密码,是我女儿小雨的生日。
十几年前,我鬼使神差买入那只股票的时候,脑子里混沌一片,但心底最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幻想,幻想能给女儿的未来存下一笔丰厚的嫁妆。
结果,我差点把她的整个未来都彻底赔了进去。
随着指尖重重按下“确认”键,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进度条。
那一刻,贵宾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