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刚从工地结的十五万工钱,冲进家门时,只看到空荡荡的衣柜和被撬开的抽屉,媳妇李娟带着我拿命换来的全部血汗钱,跟邻村的张强跑了。
我疯了似的翻遍整个屋子,在衣柜最底层那个她从不让我碰的木盒子里,翻出了压了五年的亲子鉴定报告,“排除亲生血缘关系” 这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眼睛上,我才知道,自己当了五年的傻子,替仇家养了五年的女儿。
腊月二十八的寒风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哭着喊妈妈的妞妞塞给红了眼的老娘,兜里揣着仅剩的三百多块钱,背上蛇皮袋就往村口的火车站走,没人知道,这个背着铺盖卷的农民工,此去要掀翻多少藏在暗处的骗局,又要为自己被偷走的五年,讨回一个怎样的公道。
1
腊月二十八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背着蛇皮袋冲进家门时,屋里一片狼藉。衣柜门敞着,李娟的衣服全没了,梳妆台上她最喜欢的那瓶香水也不见了,只剩下半盒没抽完的烟,是张强常抽的红塔山。
我疯了似的翻遍了整个屋子,床头柜的抽屉被撬了,我藏在床垫下的银行卡早就没了踪影。那是我在工地搬了一年砖,每天干十四个小时攒下的十五万,本来打算开春就翻盖房子,给妞妞报个镇上最好的幼儿园。
“强子,你可回来了!”我妈扶着门框走进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昨天下午我还看见李娟带着妞妞去村口买糖,晚上就没人了,还是隔壁老王发现她家灯一直没亮,给我打的电话。”
我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亲子鉴定报告,纸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排除亲生血缘关系”,这七个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发酸,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妞妞从里屋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爸爸,妈妈去哪了?我想妈妈。”
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她的眼睛像极了张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梨涡,跟张强一模一样。以前我总觉得妞妞长得不像我,还安慰自己说女儿随妈,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就是个傻子,替别人养了五年的女儿。
“妞妞乖,妈妈出去挣钱了,过几天就回来。”我强忍着眼泪,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热乎乎的。
我妈叹了口气,说:“强子,这事要不就算了吧,钱没了可以再挣,妞妞都五岁了,跟你亲得很,就当是自己亲生的。”
我摇了摇头,把妞妞塞给我妈,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三百二十七块钱。那是我留着买火车票的零钱,本来还想给妞妞买个印着佩奇的新书包。
“妈,你帮我照顾好妞妞,我去找他们。”我咬着牙说,“我必须把我的钱要回来,还要讨一个说法。”
我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哭着说:“你去哪找啊?天下这么大,你一个人出去多危险啊!”
“我知道他们去广州了,张强以前在广州的电子厂打过工。”我挣开我妈的手,背上蛇皮袋就往外走,“我就是死,也要把那对狗男女找出来。”
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最早一班去广州的火车票,凌晨两点发车。我站在寒风里,看着家里亮着的那盏昏黄的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去,不讨回公道,誓不还乡。
2
火车晃了二十七个小时,终于到了广州。出站的时候,天正在下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我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
我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背着蛇皮袋、浑身泥泞的农民工。我按照张婶给的地址,找到了张强以前打工的那个电子厂,却被保安拦在了门口。
“张强?早就不干了,走了快半年了。”保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们这里人员流动大,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我在电子厂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十块钱一晚,十几个人挤在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泡面味。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娟和张强的样子,还有妞妞喊我爸爸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找工作。我没什么文化,只能干体力活。我在沙河劳务市场蹲了三天,终于找到一个搬水泥的活,一天一百五十块,管中午一顿盒饭。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到天黑才回旅馆。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只要一有空,我就拿着李娟和张强的一寸照片,在各个工地、菜市场、城中村打听他们的下落。
有人说见过他们,我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发现是认错了人。有人说没见过,还劝我别找了,女人跑了就跑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照片收起来,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这股火支撑着我,让我没有倒下。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我跑遍了广州的白云、天河、番禺,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是没有一点线索。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根本就没来广州。
就在我心灰意冷,准备买票回家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老乡王磊打来的,他在东莞厚街的一个建材市场打工。
“强子,你是不是在找张强?”王磊的声音很急促,“我刚才在建材市场门口,好像看见他了,跟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的在一起,长得挺像你媳妇。”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确定是他?他脸上那个刀疤你看清了吗?”
“错不了,左脸那个三寸长的疤,烧成灰我都认得。”王磊说,“他现在就在市场门口的沙县小吃吃饭,你赶紧过来,晚了就走了。”
我挂了电话,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东莞赶。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张强,我终于找到你了。
3
出租车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厚街建材市场。我远远就看见张强坐在小吃摊的桌子旁,翘着二郎腿,正在跟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说笑,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他还是老样子,游手好闲,吊儿郎当。左脸上那个刀疤还是那么显眼,那是他二十岁那年跟人打架,被人用啤酒瓶划的。
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凳子上硬生生拽了起来。“张强!你把李娟藏哪了?把我的十五万还给我!”
张强吓了一跳,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看清是我后,他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王强?你怎么找到这来了?李娟不在我这,她早就跟我分手了。”
“你放屁!”我一拳狠狠打在他的脸上,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尖叫一声,拎着包就跑了。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王磊赶紧过来拉住我,说:“强子,别动手,有话好好说,这里人多,别把警察招来。”
“好好说?”我指着张强的鼻子骂道,“他拐走我老婆,卷走我一年的血汗钱,你让我怎么跟他好好说?”
张强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恶狠狠地说:“王强,你别不识好歹!李娟是自愿跟我走的,又不是我逼她的。再说了,她卷走的不止你的十五万,还有我三万块钱,我也是受害者!”
“你胡说!”我又要冲上去打他,被王磊死死抱住。
“我没胡说!”张强喊道,“我们到广州没多久,她就嫌我没本事,挣不到大钱,天天跟我吵架。后来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说南宁有个什么『阳光工程』,投资三万八千八,两年就能挣一千零四十万。她就卷了我所有的钱,偷偷跑了,我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要不是在这搬瓷砖,我早就饿死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你说她去了南宁?”我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声音沙哑地问道。
“对,她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她去南宁挣大钱了,等挣了钱就回来跟我过好日子。”张强从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智能手机,翻出那条短信给我看。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七个字:“我去南宁了,勿念。”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的二月十四号,那天是情人节,我还在工地给她发了个520的红包,她收了红包,只回了一个“谢谢老公”。
我看着那条短信,脑子一片空白。原来我在广州没日没夜找了三个月,找的竟然是一个早就离开的人。
“那你知道她在南宁的具体地址吗?”我问道。
“不知道。”张强摇了摇头,“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把我拉黑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我看着张强那张无赖的脸,心里的愤怒一下子变成了无边的绝望。南宁那么大,几百万人口,我该去哪里找李娟?
4
我跟王磊告别,买了去南宁的火车票。临走前,王磊硬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强子,你自己注意安全,要是找不到就回来,别硬撑。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行。”
我点了点头,接过钱,心里一阵发酸。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只有老乡还能给我一点温暖。
火车到南宁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南宁的天气比广州暖和,街上到处都是穿着短袖的人,只有我还穿着厚厚的棉袄,显得格格不入。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三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墙壁上到处都是霉斑。我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就瘫在了床上,连动都不想动。
第二天一早,我就拿着李娟的照片,开始在南宁的大街小巷打听她的下落。我跑遍了南宁的各个工地、工厂、城中村,问了无数的人,都说没见过李娟。
我又去了辖区派出所,想让警察帮忙找找。接待我的警察听完我的叙述,摇了摇头说:“同志,你这是民事纠纷,我们管不了。她是自愿跟别人走的,又不是失踪。我们只能帮你登记一下,有消息了通知你。”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身上的钱又快花光了。我只能一边打零工,一边继续找李娟。我在江南区的工地上搬砖,在朝阳广场的餐馆里洗碗,在大学城里发传单,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每天累得要死,晚上回到旅馆,躺在床上,我都会问自己:我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为了一个背叛我的女人,为了一个不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背井离乡,吃了这么多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我真的想放弃,买张火车票回家。但一想到那十五万血汗钱,一想到我被欺骗的整整五年,我就不甘心。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天晚上,我在旅馆的电视上看广西新闻,新闻里说南宁警方刚刚捣毁了一个大型传销窝点,抓获了一百二十多名传销人员。新闻里还说,这个传销组织打着“西部大开发”“阳光工程”的旗号,以“低投入、高回报”为诱饵,骗了很多外地人来南宁,很多人被骗得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阳光工程”!这不就是张强说的,李娟去南宁做的那个项目吗?
新闻里还播放了传销窝点的画面:破旧的民房,拥挤的上下铺,墙上贴着各种洗脑的标语,还有几个被解救出来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我看着那些画面,心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李娟那么爱慕虚荣,那么想挣大钱,她肯定是被传销组织骗了。
我赶紧拿出手机,搜索“南宁阳光工程传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条条新闻,让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李娟,你到底在哪里?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5
我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关于南宁传销的资料。我了解到,南宁的传销组织主要分布在良庆区和江南区的各个城中村,他们一般都是通过亲戚朋友介绍,以“做生意”“搞工程”为诱饵,把人骗到南宁,然后进行为期七天的洗脑。
我决定扮成一个想加入“阳光工程”的外地人,打入传销组织内部,寻找李娟的下落。
我在百度贴吧的“南宁吧”里发了一个帖子,说自己是河南来的,手里有几万块钱,想找个挣钱的项目,听说南宁的“阳光工程”很赚钱,有没有前辈能带带我。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一个叫“南宁阿丽”的人加了我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朋友圈里全是各种豪车、豪宅的照片,还有一些“加入阳光工程,实现财务自由”的鸡汤文。
阿丽很热情,跟我聊了很多。她说“阳光工程”是国家秘密扶持的项目,专门给普通人一个翻身的机会,只要投资三万八千八,发展两个下线,两年就能挣到一千零四十万。
我假装很感兴趣,一个劲地问她项目的细节。她跟我聊了两天,觉得我已经被洗脑了,就约我见面,说要带我去“考察项目”。
见面的地点在南湖公园门口。阿丽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长得挺漂亮,说话很温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搞传销的。她带我去了附近一个高档小区的居民楼里,里面有十几个人,正在听一个穿西装的“讲师”讲课。
那个“讲师”唾沫横飞地讲着“五级三晋制”,说什么这是国家给我们的红利,只要加入,就能成为百万富翁。下面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鼓掌,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我坐在角落里,假装认真听讲,眼睛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寻找李娟的身影。但我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她。
讲课结束后,阿丽带我去见了他们的“经理”。那个“经理”给我画了一个更大的饼,说只要我现在加入,就能直接成为“主任”,以后手下会有几十个人。
我假装心动,说要考虑一下,明天给他们答复。
离开的时候,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姐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她把我拉到楼梯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别上当,这是传销,骗人的。”
我心里一惊,说:“大姐,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被骗进来的,去年被我外甥骗来的。”大姐叹了口气,说,“后来他们看我年纪大了,又发展不了下线,就让我在这里打扫卫生,管我一口饭吃。我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被骗得倾家荡产。”
我赶紧拿出李娟的照片,说:“大姐,你见过这个人吗?她叫李娟,是我媳妇,她也是被这个传销组织骗来的。”
大姐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我见过她,上个月还在这个窝点。后来她不听话,想跑,被他们打了一顿,转到玉洞那边的一个窝点去了。”
“你知道那个窝点的具体地址吗?”我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大姐又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这是那个窝点的地址,在玉洞村的最里面。你赶紧报警,他们手里有刀和棍子,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接过那张卫生纸,紧紧地攥在手里,手心都出汗了。终于找到李娟的下落了,我一定要把她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