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里,医生们给亚历山大看过无数次病。
现代医学史期刊上,关于他的诊断书摞起来能有一尺厚:疟疾、伤寒、西尼罗热、急性胰腺炎,甚至有人写论文论证他死于格林-巴利综合征。每一种说法都振振有词,每一种都无法验证。因为病人只留下一个症状清单,断断续续,还隔着二十三个世纪。
这份清单的来源,是马其顿宫廷每天记录的王宫日志。日志的残篇被人辗转抄录,最后传到罗马时代的史家阿里安手里,才保住了亚历山大生命中最后十天的大致轮廓。
公元前323年6月初,巴比伦。亚历山大赴朋友梅迪乌斯的酒宴。
那场酒喝得很凶。按王宫日志的说法,他先与梅迪乌斯对饮,又起身与在座宾客逐一干杯,用的是那种需要双手捧的大杯。席间有人提议,为每个人干一杯,亚历山大没有推辞。散席时,他已经醉得站不稳。
当夜,他开始发烧。
起初没人当回事。行军十年,伤过、病过、被箭射穿过胸腔,他都挺过来了。但这一次不一样。第二天他照常洗澡、处理公务,第三天烧得更厉害,他只得躺下。此后的日志里,高烧、洗浴、卧床、再高烧,反复拉锯。中间有过一次好转,他撑着病体处理军务,还与海军将领尼阿库斯聊了整晚远征计划——然后烧又起来了。
到第十天左右,他已经说不出话。马其顿士兵们听说统帅病危,挤在宫门外,要求见他最后一面。亚历山大被扶着坐起来,让士兵们列队从床前走过。他抬不起手,只能用眼神,一个一个地,把每个人看过去。
士兵们走出宫门就哭了。部将们围在床边,问他:江山,交给谁?
垂死的亚历山大回答了四个字,就这四个字,成了后来两千年历史学家争论的题目。普鲁塔克记下的版本是——「给最强者」。
他说完不久便陷入昏迷。公元前323年6月10日前后,亚历山大死在巴比伦的行宫里,离33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从即位算起,他统治马其顿十二年零八个月,其间没有打过一场败仗。
他死时,帝国有多大?东起印度河流域,西到亚得里亚海,北抵中亚草原,南达尼罗河第一瀑布。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底子加上他十年打下的结果。
前336年夏,腓力二世在女儿婚礼上被刺杀,20岁的亚历山大在一片猜疑中登基。希腊各城邦以为马其顿的小国王好欺负,他先用一场平叛让底比斯变成废墟,然后渡海东征。格拉尼库斯河、伊苏斯、泰尔围城战、高加米拉,四年内他打垮了波斯帝国最后的军队,大流士三世本人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波斯波利斯的王宫燃起大火,烧了几天——是不是他下令放的火,到今天还有争议。
前326年,他打到印度河的支流,士兵们拒绝再往前走。他们离家八年,穿着磨破的军靴,想念爱琴海的风。亚历山大把自己关在帐里赌气三天,最后下令班师。这是他的征服第一次被自己的军队叫停,也是最后一次。
回巴比伦后,他做了几件让马其顿老兵看不懂的事:娶波斯公主,让八十多名部将迎娶波斯贵族女子,还组织上万名士兵与亚洲妇女集体成婚——他想要两个民族合成一个帝国。紧接着,他着手准备下一场远征,目标是阿拉伯半岛。船只、粮草、探路的工程队都已就绪,出发日期定在初夏。
然后就是那场酒宴。
他的死讯传出时,整个巴比伦城都不敢信。宫廷日志的残篇到此为止。关于死因,当时就流传着毒杀的说法:有人说下手的是安提帕特之子卡山德——传说毒水取自阿卡迪亚的斯提克斯河,那水蚀穿一切容器,只能用骡蹄壳装着运来;还有人把亚里士多德也扯了进去,说他为得意门生的敌人配了这副药。卡山德后来统治马其顿十几年,据说晚年每次看见亚历山大雕像,都会浑身发抖。
但毒杀说有个硬伤:时间。急性毒药不会让人拖十天才死,慢性毒药又不会像日志记的那样高烧起伏。阿里安本人倾向自然死亡。现代学者在疟疾和伤寒之间反复摇摆——巴比伦郊外沼泽密布,蚊子成群,六月正是疟疾高发季。至于「大量饮酒」这条线索,则让急性胰腺炎的支持者看到了希望。
没有尸检,没有病理样本,这个诊断永远只能是悬案。有意思的是,亚历山大活着时就拿自己当神。出征亚洲前,他去德尔斐求神谕,正赶上神庙不开放的日子,女祭司拒绝他进门。他拽着女祭司的胳膊往殿里拖,女祭司被他缠得没法,喊了一句:我的孩子,你不可战胜。亚历山大松了手:好,这就是我要的神谕。
「给最强者」这四个字,如果真是遗言,大概是史上最不负责任的遗嘱。部将们围着遗体开了一场又一场会,谁都不服谁。亚历山大没有留下成年继承人:妻子罗克珊娜怀有身孕,几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亚历山大四世——他唯一的儿子。
灵车还没出巴比伦,帝国已经裂了。托勒密抢先把遗体劫往埃及,葬在亚历山大城;塞琉古占了叙利亚和两河流域;马其顿本土则陷入安提帕特、卡山德父子与诸将的混战。这场继业者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四十年,把亚历山大的帝国撕成三块。
最惨的是他的家人。母亲奥林匹娅斯在马其顿的宫廷斗争中被处死,时年约60岁;妻子罗克珊娜和年幼的亚历山大四世被卡山德囚禁多年,约公元前309年被秘密处决。亚历山大四世死时不过十三四岁,据说连像样的坟墓都没有。马其顿的亚历山大血统,到此绝嗣。
讽刺的是,埃及的托勒密王朝把亚历山大奉为开国守护神,年年祭祀;希腊化世界里,人们用他的名字给城市命名——埃及有亚历山大城,中亚有伊斯坎德尔(亚历山大在东方语言里的名字)。他的部将们打着他的旗号打了四十年,谁都宣称自己才是「最强者」。
公元前323年那个夏天,如果亚历山大没赴那场酒宴,历史会怎样,没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他死前规划的阿拉伯远征再也没有成行,他融合马其顿人与波斯人的实验随着他的呼吸一起停了,他打下的帝国在他咽气后十年内就换了主人。
前301年,他的部将们在弗里吉亚的伊普苏斯打了一场大决战,胜者瓜分了土地。此后三块疆域固定下来:托勒密家坐拥埃及,塞琉古家占了从叙利亚到伊朗的亚洲腹地,安提柯的孙子在马其顿老家称王。希腊语成了从尼罗河到幼发拉底河的通用语,希腊商人和工匠跟着军队的脚印散布整个东方——后来的史书把这叫作希腊化时代。这个时代持续了三百年,直到罗马人的军团到来。
而那个在巴比伦行宫里咽气的年轻人,他的遗言至今没有人能确证。他留给世界的那个问题——帝国交给最强者,可谁是最强者?——部将们用四十年的战争给出了答案:谁都不是,谁都只抢到一块。